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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校《南康府志》小记(续二)

点校《南康府志》小记(续二)

陈林森

方志的点校比文集、史书的点校都要难,因为一般文集、史书写作风格比较一致,内容和材料前后有些照应,偏重于叙事,内容本身有一定的情节,有利于解读,方志则包罗万象,既有骈赋那样的特别追求形式、堆砌典故、嗜好难字僻字的文学作品,又有特别讲究格式,有很多专门用语的公文,而有情节的文章很少,并且二三流文人似乎特别喜欢卖弄文采,特别喜欢掉书袋,太多生僻的成语典故,大大增加了点校的难度。当然最主要的是点校者学养不足,再加上参考书的匮乏,即使是殚精竭虑,也还是有不少解不了的“结”,过不了的“坎”。

《中华读书报》20120411 曾刊登张文江的文章,批评李瑞清《清道人遗集》的点校本存在的问题,其中有一个例子是:

280页:“常昼不举火。同年,僚友及诸门弟子渐有知者,不时佽给。”同年,指同榜考中的士子。僚友,指在一起作官的人,“同年僚友”与如今常说的“同学同事”有些相似,指一班朋友。点校者竟然以为“同年”是指时间而用逗号断开。

像这样的句子,在我就不会很纠结,比如“同年”一词,高中课文《林黛玉进贾府》就出现了,我在点校《南康府志》中所遇到的困难、疑惑比这个大多了。

最近点校的是《南康府志》卷二十一:艺文二、文徵一(其实就是各种公文)。遇到的问题包括:偏僻字词,少见的成语典故,复杂的句式结构和句间关系,不熟悉的文史知识、公文术语、谦敬用语等。

《建昌勘圩记》是一篇水利方面的公文,文中有“借帑兴修”“前借帑银未还”等语,初校者不识“帑”字,误为“币”。这是一个初级水平的问题。“帑”读为tǎng,是公款的意思,虽是古语词,但今天仍用,特别是那些反腐败的杂文。

《伦郡伯建昌大捷序》是一篇有关军事题材的新闻述评,文中有“援枹鼓,亲矢石”,初校者不识“枹”(fú)字,误为“抱”。“枹”通“桴”,义为鼓槌。曾选入高中教材的《国殇》有“援玉枹兮击鸣鼓”句。苏轼《石钟山记》:“桴止响腾,余韵徐歇。”有的版本“桴”作“枹”。同一文还有“执殳以从”,初校误“殳”为“父”,显不通。殳(shū)是古代的一种兵器,“执殳以从”是拿着殳跟在后面。

张元祯《建昌县学记》结束句是“余闻而韪之,遂为之书”。“韪”被误作“题”。“韪”意思是“对”“是”,现代汉语保留在成语“冒天下之大不韪”中,“不韪”就是不对、不是、错误。但“韪”在古汉语中是一个常用词。在“君子韪之”“人韪其言”等句中,“韪”是意动用法,认为对,认为正确。

《白鹿书院廖司理去思碑》有“尽古循吏名臣之流亚”句,初校者将“流”与“亚”断开,是因为未谙“流亚”一词。据《辞源》:流亚:指同一类的人物。同一文有:“余不佞,得僭董狐之役,与有幸焉。”初校者完全没有断开。其原因可能是不了解“不佞”是古代的谦敬用语,是讲自己没有才能。“得僭董狐之役”也是谦虚的说法。董狐是古代有名的史官,开创了我国史学秉笔直书的传统,作者是说以董狐为榜样,做董狐那样的事情,是一件幸运的事。“僭”本是贬义词,超越本分,在这里是表示自谦。

有些字词非常生僻,如伦品卓《截留漕粮请令部解官起运详文》结尾有个长句:“某职司漕事安敢目击不言有负高厚痌瘝至意俯冀垂慈电照准开浩荡宏恩则穷郡之孑遗可望再生而泽国之输将亦可恒足矣”。这里最难的词是“痌”,读书有限,只有查资料才知,这里使用了一个罕见的成语“痌瘝在抱”(意为关怀人民的疾苦),用在这里是颂扬皇恩。其次,“电照”是公文用语,同时是一个敬辞,意为“明察”。“孑遗”倒不生僻,指的是大灾难之后的幸存者。但初校者把“孑遗”打成了“子遗”,断句也有几处问题。现标点如下:某职司漕事,安敢目击不言,有负高厚痌瘝至意?俯冀垂慈电照,准开浩荡宏恩,则穷郡之孑遗可望再生,而泽国之输将亦可恒足矣。(我主管漕运之事,怎么能不把自己亲眼目睹的灾民的苦情报告朝廷,辜负了朝廷对老百姓的关怀厚爱,恳请皇上慈悲,明察秋毫,宏恩浩荡,则穷地方的灾后幸存者可望获得再生,水乡泽国的应缴赋税也能长期有保障了。)

有的地方的句读牵涉到文史知识,不是单纯语法问题。黄庭坚《海昏题名记》开头,初校者标点为:“元祐八年春正月甲辰,韩城元聿、建安胡绩浚仪、李安行、豫章黄某,会于海昏县斋,观智显寺林中所得颜家垄断碑,清劲秀发。”这里四个人的称谓应当使用相同结构,如“韩城元聿”是籍贯+姓名,其他人也应这样。但“建安胡绩浚仪”却像是籍贯+姓名+字号,则与众不同。古人行文不可能这样随意。既然“韩城”“建安”“豫章”均为地名,那么“浚仪”猜想也是地名。这好办,到地名辞典或上网查询就是了。一查果然:浚仪,古县名,在河南省。故“浚仪”应下属,作为李安行的籍贯,使四个人的称谓方式统一起来。

无独有偶,下面这个例子也牵涉到人物的称谓,进而影响句读。《宗室养士田记》:白于巡抚可泉,蔡公克廉、巡按御史高公镛佥,曰:“可。”

作者究竟向几个人禀报?如果是三个人,第一个人官职是巡抚(明清时巡抚相当于今天的省长),第三个人官职是巡按(“巡按御史”简称“巡按”,相当于今天中央派遣某省的工作组组长),蔡公克廉有没有官职呢?如果没有官职,怎会把一个没有官职的人夹在两个有官职的人中间呢?再说,“可泉”是人名还是地名呢?如果是地名,则“可泉”可能是蔡公的籍贯。如果是人名,则有两种可能性:一是可泉是巡抚的名字,与蔡公无关;二是“可泉”系蔡公的名号,与“蔡公克廉”属同一个人。我在网上查“蔡克廉”,得知他号可泉,这样“巡抚可泉蔡公克廉”就是一个人了,称谓结构是“官职+别号+姓氏+名讳”。

公文特殊用语也影响句读的判断。如朱熹《乞放免租税及拨钱米充军粮赈济状》开头:“臣伏睹本军今为久缺雨泽早田旱损已依准令式具状奏闻讫照得本军地荒田瘠税重民贫。……”初校者标点为:“臣伏睹本军今为久缺雨泽早田,旱损已依准令式具状奏闻,讫照得。本军地荒田瘠,税重民贫。……”这里的错误有的容易纠正,如“久缺雨泽,早田旱损”。最关键的是“照得”这个词。经查,“照得”是一个公文用语,字面意思是“查察而得”,用为敬辞,旧时下行公文和布告中常用,习惯上用于句首。如:宋曹彦约《豫章苗仓受纳榜》:今照得所在郡县受纳苗米加耗数目,已失祖宗之旧。明张居正《议处史职疏》:照得史臣之职,以纪録起居为重。故全句标点如下:“臣伏睹本军今为久缺雨泽,早田旱损,已依准令式具状奏闻讫。照得本军地荒田瘠,税重民贫。……”古代公文,特别是上给皇帝的公文,结束语客气得要命,自贬得很严重,如:“无任恳切恐惧之至。”(朱熹《辞免直秘阁状》)“臣无任恐惧待罪之至!”(朱熹《乞放免租税及拨钱米充军粮赈济状》)这些话中间不宜用逗号分开,只作为完整的一句谦敬用语。

断句和标点在语法和文史知识以外,还要注意修辞、逻辑上的问题。清朝文德翼《文会堂碑记》:“白鹿为李山人隐处,南唐建为太学,二公(按指周敦颐、朱熹)又廓而光大之,故东南之学道者,以二公为归比以南康为阙里。”画线的句子应如何标点:A以二公为归,比以南康为阙里。B以二公为归比,以南康为阙里。我取B,考虑的是古人行文的习惯,喜欢整齐的句式,上下文关系很密切,叙述角度一致,一般都会采用相同的句式,整齐的结构。再说,“比以”也不是一个可以解读的短语。

在句式上有时又会有特殊的情况,一味追求整齐也会出错。如:“建楼三楹,堂三楹,门三辅,以号房若干。”这句话仅从三个排比句的结构来看,似乎没问题,但“辅”能作量词吗?“以号房若干”这个句子完整吗?这样看来,“辅”下属为好:“建楼三楹,堂三楹,门三,辅以号房若干。”这样,“辅以号房若干”这句话结构也完整了,有了谓语了。“辅”不能作量词,它只能下属,从整体着眼,也就顾不上数量词不协调的问题了。

与句式有关的典型例子有:明刘定之《送廉使胡新归田叙》结束句为:其公之谓与故并书之以赠。此句如何断?初校者这样断:其公之谓与故,并书之以赠。这里没有正确判断“与”是一个虚词,通“欤”,当断为:其公之谓与?故并书之以赠。公指的是廉使胡新。“其公之谓与”意为:大概说的就是胡公吧?这是一种常见的句式。

无论花费多大的心血,还是有一些纠结不能解除。如朱熹《答吕伯恭三首》第一句:“前日儿子行拜礼矣,即日天气不定不审,尊候复何似窃,惟斯文有相益向平复。”(这是初校者所作的断句)这句话没什么生字难字,但要正确地翻译很难。至少发现两处断错了。①“即日天气不定不审”,“不定不审”不成话,“不审”当下属。②“尊候复何似窃”也不通,“窃”当下属,表谦敬,窃惟,我考虑……。故改为:前日儿子行拜礼矣,即日天气不定,不审尊候复何似,窃惟斯文有相益向平复。但这样还是不能说清全句的意思。这只能怪自己学养太差了。像这样的纠结还有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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