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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高考作文题,想说爱你不容易

江西高考作文题,想说爱你不容易

陈林森

江西2008年高考作文题是一则材料作文,材料包括一幅漫画和一段文字材料,内容是关于环保,要求以田鼠或田鼠的天敌的身份给人类写一封信。在高考阅卷期间,阅卷教师少有对此题目有褒扬评价的,他们的意见主要有:题材狭窄,容易偏题、跑题;难以出彩,不易产生好作文,满分和高分作文都比往年少;有思想的学生不容易发挥,只能局限在极少数几个立意中兜圈子;拉不开距离,平庸的作文多;文体不典型,应用文体不是不能写,但作为大作文不太适合,书信的格式不太适应今天的交际形势(在试评的第一天就有一位试评的老师对我说:书信的形式落后了);比较像中考作文,不需要深入和发挥,中规中矩的学生容易得高分……

我在《高考阅卷12天》的长文中谈了自己对今年江西省高考作文试题的基本看法,现归纳如下:

一,它和学生的兴趣和知识结构有矛盾。学生对于环保、动物保护等知识很肤浅,也缺少对动物世界的观察和积累。学生的有关理性知识和感性知识都相当欠缺。在某种意义上说,它脱离了中学生的实际。

二,题材限制过死,容易写得千人一面,很难展现学生的个性,它在客观上要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甚至你想稍稍发挥一下都受到限制。考生们的思路被框定在评分细则所规定的极为有限的几个立意之中,稍稍出轨就有可能偏题,离题,错题。

三,它不像很多作文试题那样可以从正反两面立意,在立意的方向上你只能正面立意,对创造性思维有很大的约束,思想活泼、创新意识强的学生会受到压抑。

四,在文体和写作形式上限制过死,只能写书信,容不得半点突破,甚至典型的记叙文、议论文也不适合,这就导致考生连自己擅长的文体都没有用武之地。书信形式的死板,导致考生很难用什么写作技巧和结构艺术。

五,阅卷老师普遍反映今年作文题不容易出彩,评分拉不开距离,高分作文特别是满分作文少。好学生吃亏,中等学生占便宜。

六,书信已经不是包括中学生在内的国人的常用文体,书信在今天的遭遇有点像电报在昨天的命运。这也会带来学生应试的困难。比如手机短信和电子邮件就可以不落款,甚至称呼语也免了。

七,语文教学大纲和语文教师平时教学,总是强调中学生作文要写真情实感,反对胡编乱造,但是今年的作文在客观上却鼓励学生胡编乱造。想象力当然要提倡,但这篇作文却容易让学生想象得很。除非学生有蒲松龄那样的编故事的能力。

总的来说,今年江西省的高考作文试题在反宿构方面取得了成功,但是代价未免太大。在网上调查也可看出作文题普遍不受欢迎。如“江西师大附中吧”上的帖子,全部是批评的,没有一个人说好话。其中最偏激的帖子说:强烈鄙视此题!部分学生把江西作文题当作一个黑色幽默。有的说:感觉满好玩的;超级有喜感……有的说:“呵呵,我在考场上边写边笑,监考老师以为我太紧张以致精神失常了。”“汗!一看见这题目,就让我莫名奇妙,我只能说出这题目的人太有才了!”关于本省作文题在媒体上的排名,腾讯的调查显示,最出乎意料的和最不知所云的高考作文试题中,江西都名列前茅。有网友的发言说:“我觉得最出乎意料的作文题,江西应该排第一!这种烂文章,根本体现不出文采!好俗的好老的话题!应该给初中生写!玷污师大附中学生的智商!”看口气似乎应是师大附中的学生写的。有的网友认为该题有低幼化倾向:“我觉得,要是我去写,我一定会把它写成小学生作文的!!! ”“我有种强烈的想法,就是回到了小学,哇靠,那个语言,那个幼稚。”关于考试结果,有的说:不想写得俗套都不可能。有的说:“最后得分比平时将近低了10分!好心痛……”这应当是今年的考生写的。这些意见属于灌水性质,是即兴发挥,信口开河,你很难要求他们字斟句酌,但是这些意见总能反映一些“民意”。师大附中学生的意见应当有一定的代表性,你不能说这些发言的学生都是差生,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根据搜狐调查,认为江西作文题太偏太怪,令人费解的占44.31%;认为空间很小,不利于考生发挥的占44.40%;认为完全不利于发挥,比平常水平差很多的占49.88%

在我的《高考阅卷12天》后面,有一位匿名帖子说:“江西这样出题,明摆欺负我们高中语文教师和学生,有负党和人民重托!!本人欲撰文批判——忍无可忍了!”这个人的意见应当不是受到我的煽动而是有他自己的看法,就像我的这篇文章绝对不是受到某人的指使或收买的结果。

在阅卷现场,还发现其他一些问题。如:考生纷纷在作文中咒骂人类。本来作文的素材就不够全面,它只揭露了人类在环保方面的某些现象,其实这是部分人士的做法,正如人们所熟悉的,广东人比较喜欢吃野生动物。但只从材料中看,加上作文题的诱导,使看问题本来就简单化的中学生误以为整个人类都对动物犯了罪不可恕的弥天大错,所以作文中充斥着对人类的一片咒骂。并且不少考生把“人类”等同于中国人,从而否定了十六大以来党和政府在环保和可持续发展方面所做出的努力和所取得的成果。不但田鼠的天敌,就连田鼠也骂人类。我们这些阅卷教师只好“代表”人类来无辜地挨骂。骂什么的都有,“愚蠢的人类”,“无知的人类”,这是很温柔的咒骂了。还有“贪婪的人类”,“虚伪的人类”,“邪恶的人类”,“披着狼皮的人类”(如果是狼还用得着披“狼皮”吗?),甚至还有骂人类为畜牲的。畜牲骂人类为畜牲,那么人类就应当骂畜牲为人类了。人类文明发展几百万年,到头来变得猪狗不如,呵呵。中学生思维片面是可以理解的,可是通过这篇作文让中学生学到了“骂人”恐怕有违命题者的初衷的吧。没办法,在阅卷过程中,我们这些可怜的老师只能“代表”人类来接受庄严的审判和恶毒的诅咒了。我的意思是说,从这里也可看出今年作文题多少有些误导,比如对人类评价的“以偏概全”(极少有学生在文中提到人类在环保方面也取得了一些成绩),让一些学生在作文中开口便“骂”。

学生作文语言普遍拖沓,罗唆,因为他们很难补充材料,只有把漫画和文字材料加以扩写、增容。所以学生往往是把材料中的一点点意思扩张开来,就像胖大海一样,泡开来,全是水份。一个意思往往翻来覆去地说。没有学生能补充一头猫头鹰一年能捕食多少只田鼠,或一只田鼠一年能糟蹋多少公斤粮食一类的数据,而这本来是这篇文章所十分需要的。他们当然也没有掌握如《动物世界》的电视片所介绍的猫头鹰捕食田鼠场面的逼真的描写。我觉得这篇作文带有某种科普作品的性质,或者说有点专业性,而这是学生所不能胜任的。有一个学生提到有关数据,但看得出他是没有根据的,是在文章中和人类谈判时所设想的。这篇作文确实需要很多自然科学方面的知识,对于专家只是简单的常识,但中学生不一定掌握,可以说是一种难以承受之“轻”。比如天敌就不能倒过来说,猫头鹰是田鼠的天敌,却不能说田鼠是猫头鹰的天敌。学生却有可能弄错。再说,材料本身也有一定的复杂性,文字材料说,是洞庭湖大水导致20亿只田鼠大迁徙,专家认为,人类热衷于吃野味,是田鼠为害加剧的原因之一。可见漫画所揭露的事实并不是田鼠肆虐的唯一原因。但是学生很难分析其他原因。

由于规定多,限制死,为了反宿构而制造了许多与平时写作不同的特点,使不少学生因为一念之差而“铸成大错”,在作文成绩上倒了大霉。有不少学生转不过弯来,变成了人类写给动物的信,或者题目、整体上是动物写给人类的,但写到中途或结尾却又转变成人类或中学生的口吻,中学生自己站起来发言了。由于是动物写给人类的,因此,许多人们日常通信时所惯用的语句在这封信里都难以派上用场,例如田鼠的信说:我被评为田鼠王国2007年十大杰出人物,这人物就有点别扭,但改成鼠物也不习惯。再如自从上次一别后”“好久没给你写信了这类应酬话,放到这样的信中都不大自然。有的学生注意到了这一点,人丁兴旺这个成语倒是不少学生会换成鼠丁兴旺。但是难于一以贯之。

网上盛传江西今年一篇零分作文,是田鼠写给人类的信,全文只有一个字:“叽”,组成长短参差的句子,如果真的发现这样的作文,是不可能打零分的。因为他对作文的理解是不错的,只是田鼠的“话”需要翻译而已。这样的作文在阅卷中没听说过,估计中学生还幽默不到这地步,我怀疑是大人们编造出来瞎折腾的,不过这也反映这样的作文真的很难操作。要么胡编乱造,要么说真话,就会得零分。本来对中学生作文在语言上要求的底线是要说“人话”,可是这篇作文,实际上是鼓励学生刻意不说“人话”。当中学生普遍没有掌握幽默、反讽手法,很少有人能写杂文一类的文章的时候,要他们代田鼠一类动物立言,只能在考场作文中充满着胡言乱语,疯言疯语,游戏文字,傻话连篇。这是逼上梁山,或者说,逼良为娼啊。

当然,如果需要的话,为这个作文题大唱赞歌也不是不可以,比如温和呀,别致呀,创意呀,但是我说不出口。去年的作文题我是唱了赞歌的。2005年的“脸”我也是唱了赞歌的嘛。2006年的“雨燕减肥”我保持沉默,但内心是不看好的。我知道世界上很少有人愿意听批评。没办法。多有得罪了,阿弥陀佛!

【附】一封田鼠给人类的信(据说是一篇得零分的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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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信的格式都有了:最后几行当分别是:此致敬礼 落款“田鼠”最后一行是年月日,当然不知道鼠年鼠月鼠日是怎么计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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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2条) 发表评论

  • 陈玟玟 (游客) : 老师说的好啊!您还是那么幽默

    2008-07-21 16:28

  • 仁和
    仁和 : 先生对江西作文题,在彰显文字逻辑思维多方功力之外,又幽上了一默。

    2008-07-03 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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