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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教师博客

自留地

在国庆60周年之际,祝愿祖国繁荣昌盛,人民幸福安康,也希望自己退休生活能充实有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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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蹒跚》之第十六章: 余韵悠悠

第十六章 余韵悠悠

1986年起,李奇昌结束了落实政策的工作,继续在县教研室工作了十年,至1995年退休。在教研室,他分管的是中学史地教学。以高中学历,取得了中教一级职称。因此,从落实政策,直到退休以后,人们习惯上称他为“李老师”(也有年纪大的还叫他“李局长”)。在教研室工作的十年,正是李奇昌一家陷于“屋漏偏遭连夜雨”的多事之秋,先是被小儿子的伤病折腾得焦头烂额,接着是妻子下岗并被迫外出打工,等等。因此,在工作中,李按部就班,朝九晚五,没有做出特别优异的成绩。

弹指间,退休之后又过了20年。现在,李奇昌的生活渐趋稳定,心境也逐渐平和。他赋闲在家,看书习字,也常到湖滨散步。在紫阳门外,鄱阳湖畔,人们经常能看到他那满头的银发和蹒跚的身影。妻子潜秋珍操持家政,除了接送孙女上幼儿园,家务事基本不要李老师沾手。2010年冬季,小孙女出世,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快乐。小孙女聪明可爱,记忆力强,口齿清楚,说话早,有天生的文艺细胞,一听到音乐就翩然起舞。她叫李奇昌为“老爷爷”。因为小孩两岁前在外公家抚养,管外公也叫“爷爷”,李奇昌比外公年龄大得多,小孙女就自作主张管爷爷叫“老爷爷”。看到爷爷闲着,就叫老爷爷抱一下。李奇昌送小孙女上幼儿园,都要孙女在路上背古诗,去一首,来一首,小孙女开口就背,乐此不疲。天气好,爷爷送;天气不好,奶奶送。我问幼儿园有多远,李奇昌说:我走12分钟,她奶奶走8分钟。

对这种“含饴弄孙”的生活,李奇昌有诗咏之:

平生远烟酒,培土爱浇花。常年悦春色,薄暮醉流霞。日夕加餐饭,腰腿渐见佳。绕膝小孙女,学语正牙牙。阳光迎雨露,老树护新桠。

对救命恩人李永坤,李奇昌一直怀念在心。在“右派”改正之前,他就曾托二哥打听过李永坤老人。那是文革后期,有一天,二哥以卖酒为掩护,代弟弟去寻找恩人,以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但恩人已不在原地,听说已经迁居外地。1979年李奇昌刚落实政策,他就开始打听和寻觅救命恩人。2005年得到消息,李永坤已经从原住地迁到某村,本人已经谢世,家里没有什么人。他失望而归

2008年,星子李氏续修谱牒,经过查询,得知李永坤有一个儿子,一个孙子,三个孙女;孙子大学毕业了,在省城工作。有一次在县里的谱局意外遇见了李永坤的儿子李锦棱,了解了李永坤一家是何年迁走的,原因是什么。原来李永坤也有点文化,在旧社会做过“册书”(明清至民国时期向官府承包若干户钱粮的税吏),在那个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这个卑微的职业也被视为“历史污点”,被诬为国民党反动派的“狗腿子”,“文革”期间挨了批斗,被迫离开原来的老屋李村,迁到另一个村庄。他已于上世纪70年代仙逝。但是儿子还住在老地方。后来这两家建立了联系,像亲戚一样,互通庆吊。每年清明节,李奇昌携家人前往观音桥扫墓。近几年,李奇昌行走不便,就委托妻子去,焚香礼拜,如待亲人。李永坤的儿子李锦棱现在也60岁了;儿子在南昌工作,收入还好;3个女儿也都过得不错。

观音桥是庐山山南著名风景区,从星子县城到观音桥景点早就通了公交。但是要到老屋李村,乘车抵达观音桥后,还要走几里山路,路不好走,所以李奇昌这几年就没有去。李说,清明节我们是必去,开头都是买纸去烧,以后拿钱让李锦棱代买,他不肯要。他们到县城来,也到我们家来,留他们吃饭就吃饭。我们也没有铺张地请客,有什么吃什么,随随便便,像自家一样。我说,这样就可以长期来往。

2012年清明节,李奇昌去白鹿镇玉京村老屋李村给李永坤老人扫墓,写下一首五言古诗凭吊救命恩人:

深山探古墓,长揖访诸峰。大雪纷飞夜,悬崖百丈冰。落难人未死,僵尸复还魂。山中有垂老,虎口救生灵。炳然存大义,盛德铭我心。时隔五五载[1],清明谒乃翁。三拜扣白首,香烟缭晴空。神兮忽归来,心中一奇峰。峰高及五老[2],并立倚青云。松柏长青翠,人道共天心。

壬辰清明赴老屋李村谒永坤公墓

[1]五五载,指1957-2012年共55年。  [2]五老,指庐山五老峰,海拔1436米,位于观音桥东南面,有小路可通。李白有“青天削出金芙蓉”诗句咏叹它的峭拔秀丽。

李奇昌的妻子潜秋珍在回忆录中叙述了这样一件事:“为了报答养育之恩,把年迈的哥哥也接来了家。”我求证李奇昌。他说这是指二哥。那是90年代,二哥已经80岁了,征得两个侄子同意,把二哥接到我家来住一段日子,略尽一点赡养的责任。李奇昌说,秋珍很不错,跟他洗脚,剪指甲,洗头。因为二哥和秋珍的娘同年,秋珍把李奇昌的二哥当做父亲一样孝敬。后来二哥的孙子当兵退伍了,就把爷爷接回了家。李奇昌的二哥于2003年农历11月谢世,享年90高龄。

谈到感恩,他向我出示一首诗,这是2009年写的,题目较长:

回敬五十年前彭青生同志于沙洲村的深情探视

情义无间信真诚,淡泊相交百年心。探牢临渊披肝胆,抱玉昆岗敢碎身。怀柔赐食中秋月,相携共话伯仲情。悟得人间真情在,常念青山一苍松。

我问,彭青生来沙洲探视你是怎么回事?彭是什么人?

事情是这样的:19599月底的一天,中秋节刚刚过去,当时李奇昌正在沙洲(温泉公社驻地)参加全县“右派”集训,县委组织部部长杨端印要找李奇昌谈话,邀了当地干部——东牯山林场党委书记彭青生同志一道参加。经过商店时,彭青生顺便买了两斤月饼,杨端印也未在意。当时谈话对象只有李奇昌一人,地点在温泉公社党委办公室。结果三人一见面,彭青生就把两斤月饼送给李奇昌,说是给他“解解馋”。杨部长露出惊诧的表情,但也没说什么。这就是诗中写的“怀柔赐食中秋月,相携共话伯仲情”。我问,彭青生跟你有老交情吗?李回答:没有特别的私交,我在组织部工作的时候,彭是县团委书记,就是一般的工作关系。我说,两斤月饼是小事,但依你当时的处境,他送月饼给你是需要很大的勇气。李奇昌说,彭青生是个好人,他对抓阶级斗争一贯不是那样积极,所以他本人在仕途上一直升不上去,长期在科级徘徊。

李奇昌恢复工作以后,与前妻也有正常联系。李奇昌结婚后,双方也有正常来往。有时柳惠到李家走动,李也会到柳惠的办公室看她,聊一聊双方家庭的情况,拉拉家常。当李奇昌因为一些主客观原因发生家庭矛盾的时候,柳惠还到李奇昌家做调解工作,劝劝老李。李奇昌到县中工作的第二天,曾去看望柳惠年迈的姨奶奶,感激老人的照料之恩,正好碰上柳惠也来了,是来给姨奶奶送米来了。李奇昌告诉我,他还没有平反的时候,从乡下到县里来,都会看望柳惠的姨奶奶;老人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对他照顾得很好。柳惠见到李奇昌,就沉痛地说我对不起你,老李,你骂我吧。李奇昌说我不骂你,我不应该骂你,我怎么会骂你呢?我们都是受害者,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当时是我给你带来了灾难,是我拖累了你。当时我们离婚是拯救你,还拯救你两个老人。如果不离婚,你一辈子也跟着我完了。一个人落水,不应该把另一个人也拉下水吧?所以,你不应该自责。要怪只能怪那个可诅咒的时代。柳惠凄凉地说:我这一辈子一颗心都在你身上。李奇昌受难以后,柳惠一直珍藏着李年轻时候的照片。那是他极为短暂的金色年华。她知道,如果当时退回给李奇昌保存,就无法保存到今天。柳惠的丈夫离世后,为了“避嫌”,李奇昌跟她的接触反而少了。柳惠育有三个子女,但她晚年独自生活。星子很多老人都选择这种生活方式。

李奇昌回忆说,柳惠的再婚,我是知道的。那一天,我到县新华书店买书,书店的负责人张文声指指对面(当时柳惠住在老新华书店对面姨奶奶家),说:她要结婚了。我听说了这个消息,就在书店买了两张画(五六十年代流行送贺婚年画),找张文声要了笔墨,在画上写了字,签了名,表示祝贺,托张文声转交。后来听张文声说,柳惠收到画后,把画撕了,流了眼泪。

说到现在的生活,李奇昌笑笑说:退休以后,我做过三年木匠。那是1996年,教育局的陈湘生买了一套木漆沙发,花了2600元,在那时是挺贵的。我看了以后说,这套沙发,我买不起,但我做得出来。我就自己动手打了一套,别人都说比买的好。后来做好一套就被别人拿走了。就这样做了三年。古人云:积财千万,不如薄技在身。没想到李奇昌患难之中自学的一门技艺,退休以后还能派上用场。

现在李奇昌的退休工资3300元,老伴的社保退休金是1800元,如果不是小儿子的烦心事,李奇昌夫妇是可以和许多退休老人一样无忧无虑地安享晚年了。李奇昌退休以后,2005-2010年参加星子县志的编辑工作,分工其中文化、教育、卫生、文选四卷的编写任务(县志于2010年由方志出版社出版);同时参加了以离退休老干部为主要成员的五柳诗社的文化活动,开展诗词创作,写有若干格律诗、古体诗、自度曲、新诗等。1996年出版的《五柳风》第二集发表了他的《读陈毅诗选》:“刀笔从容蜀山青,胸中突兀一奇峰。仰瞻仲伯观祠庙,草堂风雅看劲松。”表达了对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高尚情怀的崇仰。2004年出版的《五柳风》第十集刊登了他的一首五言诗,表达了对以胡锦涛同志为总书记的党中央亲民政策的由衷拥护:“才思盈八斗,清源凿三江。信誓何旦旦,慰民以厚望。临渊除腐恶,阶前举贤良。两袖清风爽,再举忧国觞。”吴敬亭告诉我,李奇昌在蓼花、温泉一带的群众中有很高威望,那里的老百姓要写什么对联、中堂等传统文化作品,还到县城请李奇昌代劳。李笑着说,主要是蓼花。我还在乡下的时候,农村办红白喜事,写对联、中堂,写墓碑,刻墓碑,都是找我,几个屋场包了。前几年何家垅盖了两座庙,也是请我作的对联。

20141126日是星期三,我正在采访的时候,李奇昌告诉我,这个星期天,有个人请我吃饭。这个人叫黄孝招,这里面有个故事。还在我当局长的时候,有一天,黄孝招找我,我刚好在办公室。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他是初中毕业,现在找了个煮饭的事做,想请文教局开个证明,证明他的学历。50年代,初中毕业生就是知识分子。我跟他说,这个证明能不能缓点开,我再想想办法好不好?煮饭的事,谁都可以做,文盲也可以做。煮饭的工作,也不难找。你是初中毕业,可以为国家多做些贡献。你过几天再来找我,我想办法给你找一个更适合你的工作。黄孝招就离开了文教局。几天后,黄孝招果真来了,但看到的景象却令他大惊失色,只见到处都是批判李奇昌的大字报。黄孝招叹了口气就走了。过了几年以后,他还真的当了一名教师,而且工作出色,后来荣升为五里中学的副校长。李奇昌在反右风暴前夕对他说的几句话,几十年来,一直埋藏在他的心中,成为激励他前进的动力。

一晃20多年过去了。落实政策不久,李奇昌有一次坐班车,在车上,他注意到有两个人在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似乎是在议论他。下车的时候,那两个人中的一个人,快步走到李奇昌的面前,同他打招呼:“你就是李奇昌局长吧?”当李说我就是李奇昌,那人就“箍到”(拥抱)李奇昌,说我就是黄孝招。你在打成右派的前夕,还在为我一个陌生人着想。事情虽然没有在你手上办成功,但你的好意我不会忘记。后来黄孝招两次请李奇昌吃饭,这个周末是第三次请他吃饭。

古人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黄孝招就是这样的人。写到这里,我不由地联想起龙应台女士说过的话。龙应台是在全球华人中有很大影响的著名作家,她在《大江大海1949》(天下杂志出版社20098月)这部书中写道:太多的债务,没有理清;太多的恩情,没有回报;太多的伤口,没有愈合;太多的亏欠,没有补偿……太多,太多的不公平,六十年没一声“对不起”。(注意!她针对的不光是大陆,也包括台湾的“白色恐怖”。)我们今天建设和谐社会,实现民族复兴的中国梦,不需要“此仇不报非君子”的武侠精神和“以怨报怨”的阶级斗争,我们应当提倡回报恩情,补偿亏欠,理清债务,愈合伤口。这是符合中国传统道德的,也是符合建设和谐社会的目标和依法治国的原则的。然而,众所周知,对于“右派”这个群体,只有“改正”,没有彻底平反,没有经济补偿,也没有人向他们道歉,其实还是国家亏负了他们。我们知道,有的亏欠要偿还,需要充足的物质条件,只有“对不起”这个亏欠,是不必很多经济成本的。它只要有一颗良心,只要有对历史真相的认账。当代诗人、杂文家邵燕祥发表在香港《开放》杂志2007年第2期的一篇文章提到:杨宪益夫人戴乃迭逝世时,杨宪益之妹杨敏如教授在说到戴乃迭“文革”牢狱之灾和丧子之痛时,最后说了一句话:“我要替我的国家向你说一声‘对不起’!”杨宪益、戴乃迭是中国现代翻译界泰斗,《红楼梦》就是他们翻译成英文的。杨敏如是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退休教授,她并不能代表什么,她这句话只是一个心意。现在,我更代表不了什么,可谓卑微如草芥,渺小若尘埃,然而,我在这里,可以代表人性和良知,向李奇昌先生,向一切受极左路线迫害而比我更不幸的人们,向所有和李奇昌一样历尽磨难的幸存者,向每一个让我止不住流泪的苦难的承受者和牺牲者,真诚地说一声:“对不起!”

我辈的思想、文笔和书的容量,与龙应台女士不可同日而语,但我可以坦荡地说,我写作的目的也和龙应台写《大江大海》那本书一样,不是为了控诉,也不是为了谴责,而是为了向所有被时代践踏、侮辱、伤害的人致敬;同时,也希望对这段历史知之甚少或没有兴趣的年轻人,通过这本书了解历史,铭记历史,避免那样的历史重演。

——全文完——

2015年元月于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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