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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谈“最……之一”句式

谈谈“最……之一”句式

陈林森

……之一句式的对错并不是新问题,上世纪80年代以来就争议不断(百度学术搜索到相关文献31篇,最早为1982年,最迟为2012年;其中赞成者占多数)。最近看到周先生博客上有一篇《……之一究竟通不通?》的文章,知道这一讨论现仍进行中。

周先生列举了他所看到的若干例句,比如,《哈理波特》是有史以来最畅销的小说之一某某人成为最受读者欢迎的文学大师之一某某(技术)成为当今世界最有创新力的技术之一“……使他成为本次比赛中最大的赢家之一,然后援引《新华词典》的解释“最:副词。表示在程度上达到极点,超过一切同类的人或事物”,认为……之一句式存在逻辑错误,其基本观点是:用了这个已达极致程度的词,然后又用之一作出补充,是自相矛盾的。

我在周先生博文后跟了帖,表达不同看法。意犹未已,遂作此文焉。

所有反对……之一句式合法性的论者,其依据都是现行词典对“最”的定义,表示程度达到极点、独一无二,来推断句式的不合逻辑。这实际上反映了一个如何科学、正确地对待语文词典释义的问题,我们既不能机械地教条主义地理解词典释义,更不能忽略词语所反映的千变万化的客观现实。《现代汉语词典》中对“最”的解释:“表示某种属性超过所有同类的人或事物”,这里并不必然包含属性的主体是“独一无二”的事物,客观事物的复杂性远远更是突破了“最”必然表示“一个”事物的先入之见。

我们来看一下汉语“最”的词汇意义的演变。许多副词都由实词虚化而来。“最”原本是动词。《说文》:最,犯而取也;从冃(音mào,古“帽”字),从取。会意字。合起来指拿人帽子,夺取。后来用作古代考核军功时划分的等级,以上等为“最”,与“殿”相对。此时为名词。最后虚化为表程度最高的副词,修饰形容词。在古代,当人们考察的事物有限时,“最”只是独一无二的个体,其他事物皆居其下。如考察的对象只有三个人(先民曾以三为多,《老子》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清代汪中《释三九》指出:生人之措辞,凡一、二之所不能尽者,则约之三,以见其多),他们的身高分别为一米八、一米七、一米六,这时我们用“最”来说明第一个人的身高,是恰如其分的。但当人们考察的对象增多,比如达到一个班级的人数时,很可能身高一米八的不止一人,比如某班有两个男生身高都是1.82m,我们形容其中一个男生,若使用“最……”就不合事实,则需使用“小王是我们班最高的男生之一”的句式。我们设想,古代社会组织化程度低,社会活动范围小,认知视野比较狭窄,对复杂事物的认识能力有限,因此,当“最”这个副词形成的初期,只适用于数量较少的群体和比较简单的事物,在这种条件下,“最”仅表示个体,它达到顶点,技压群芳,无与伦比,这就是现在人们在夸耀某事物时常说的“没有之一”了。但事实上,在一个比较复杂的考察范围,处于最高值的事物往往不止一个,而是一批,换言之,处于最高值位置的不是一个元素,而是具有“最”的内涵(表示某种属性超过所有同类的人或事物)的若干元素的集合,这就自然产生出更加符合事实的表述:“最……之一”。

让我们以考试为例。古代科举考试,“状元三年一个”,所以创造了一个成语“独占鳌头”。科举考试是人工阅卷,名额严格限制,不会出现“并列第一”的现象。现在不同,不但每个省都有高考状元,而且有文科、理科之分,甚至可能出现并列的情况。据中国校友会网站调查,本世纪初10年内,全国除西藏外高考状元900人,其中近九成选择进入清华、北大。这些全国的学霸,他们的学习成绩和学习能力,每一个人都是最好中的“之一”。拿一个班来说,这次期考是张三考第一,下次考试是李四第一,再下次又可能是王五夺冠。当班主任向家长们介绍该班某个学生的学习状况时,他可能谨慎地说:“张三是本班成绩最好的学生之一。”这比简单地说“最好”更加符合事实,也更能为其他学生和家长所接受。

可见,“最”反映的对象,并不永远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个体,它在不少情况下反映的是“一批”,即一个集合(这个集合有大有小)。这就好比山的顶点,不一定是一个没有面积大小的“点”,更可能是一个狭小的“面”(以海拔最高点为中心的一个圆锥面);站在最高处的人,很可能不止一个人,而是一批人,他们都可以被称为“登上顶峰的人”。

还有一种情况,当“最”后面的判断比较难于查证或衡量时,“最……之一”不但完全可以被接受,而且是最恰当的描述,可以避免轻率和武断。比如,“某某是美国最著名的律师之一”,这里的“著名”难以量化、实证,如果不加“之一”,读者会有疑问,你凭什么下这个结论?有时这种句式还可以表现出一种从容、委婉的姿态,避免简单、片面、狂妄,给自己的表态留有余地。例如我们说:“中华民族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民族之一”“汉语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语言之一”,去掉“之一”,就会陷入孤芳自赏、骄傲自大、唯我独尊的泥淖。在学术研究上,运用“最……之一”的句式,可以消减句子的绝对性,保证论述的严密性,因为要论证某样东西是绝对唯一的在学术上是一件很难的、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最……之一”句式还适用于那些经常变化着的事物,例如:“上海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就比“上海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更能经得起考验,更能避免失察和失误。世界各大城市的人口是经常处在动态中,人口又包括常住人口和外来人口,而且城市的规模与城市面积、基础设施、经济文化发展程度等多项指标有关。即便将来上海成为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城市,也不能轻易地说“上海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其他如“某某是中国最高产的作家”“某某是我省获奖最多的作家”这类描述也是如此,加上“之一”可以避免某些不必要的麻烦。在生活中,当一个人宣称“某某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就不怕这句话传出去而引起另一个人的不愉快。

“最……之一”句式不是突然产生的。事实上,其近似结构在古代便已出现,但古代基本上没有“最”与“之一”出现在同一句子中的情况,最早的相近结构应是在佛经中如:有最初之一转。(《大藏经》第77卷)到了民国时期,书面用语中出现了相近的句式,如:

1)当初天上第一次革命时,他亦是最激烈之一员。(民国小说《上古秘史》)

2)乃余最后之一举。他日即有安琪儿其人者,乃公亦不暇顾盼也。(民国小说《洪宪宫闱艳史演义》)

新中国建立以后,“最……之一”更多地进入书面用语,出现频率较高的包括翻译书刊、科技文献、学术杂志、高校教材等。改革开放以后,这种句式进一步增多,学术论文和新闻文体中大量涌现,甚至政府重要文告也堂而皇之地使用:

3)中国是世界上海洋灾害最严重的国家之一。(中国政府白皮书《中国海洋事业的发展》)

在中小学教科书中,这类句式也不乏其例:

4)中国是世界上幅员最辽阔的国家之一。(中学地理教材)

无疑,这一句式的广泛使用,与我国的对外开放的形势有关,无需讳言的是,英语相关句式“one of the most……”的影响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也有人认为汉语中“最……之一”句式源于英语“one of the most”句型。例如这类翻译腔调越来越多地进入普通人的笔下:

 This is one of the most controversial movies I have ever seen.(这是我看过的最有争议的电影之一。)

事实上,这是一种国际通行的句式,在英语学术论文中,“one of the most”句式频频出现。我们越来越能够了解到,这是一种有非常广泛用途的句式。

另一方面,我们也要注意,当处于事物最高值的事物确实只有一个而不是“一批”的时候,尤其是那些已有定论的、没有争议的事物,或事关严肃的主题,我们就不可滥用“最……之一”句式,如“珠穆朗玛峰是世界最高峰”“中国是最大的发展中国家”等,就绝对不能再加“之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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