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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提“同体比喻”

重提“同体比喻”

陈林森

昨晚有网友“人醒我醉”在QQ上向我垂询:

陈老师,请教一个问题!

“从未收过学生钱财的江老师此时面对着包裹单,就像做贼被捉住了一样,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这句话是不是比喻?

我说是,同事说不是。

我的理解是,不是把他比作贼,而是(把)他面对学生的贵重礼物时的紧张不安的状态比作做贼被发现。

我的回答:

是比喻,我曾研究过这种比喻,命名为“同体比喻”。这是将一种表情比作另一种表情。你的理解很对。

网友:

老师像母亲一样关心我。这是不是比喻呢?我觉得也应该是。

我回答:

是比喻。跟“他长得像母亲”完全不同。后一句是比较。老师像母亲一样关心我。实际上不可能一样。(补充:老师不可能像母亲一样哺乳、喂饭、带“我”睡觉,给“我”做饭。)而她长得跟母亲一样,实际上是一样的。前一句的老师和母亲是不同性质的,是诉诸形象的,同时也是诉诸情感的,是一种文学手段。“他长得像妈妈”则完全是理性的,是简单的判断,与文学无关。

这是个学术界有争议的问题,我在30年前就关注了这个问题

我曾在《语文战线》1984年第7期发表《“同体比喻”浅议》,提出“同体比喻”的概念,就是为了试图解释这一类修辞现象。后来有两位学者先后发表论文,对我的观点提出争议,但没有全部否定。

网友:

网上能找到吗?

我:

我的文章找不到全文。两篇讨论这一命题的文章,可以查到题目。

我当时举的例子,和你今天举的例子本质上完全一样

如:(医生)表情严肃得像在手术台上。

这就是 一个“同体比喻”,意思是:他此时的表情严肃得像在手术台上的表情一样。是把一种表情比作另一种表情,所以我称之为“同体比喻”。

网友将他在百度上搜索到的两篇与我争鸣的论文提要的图片传给我。

我:

是的,这就是针对我的论文。

因为我是无名小卒,所以他们跟我讨论,不屑于提到我的贱名。而是说“有人”、“论者”,所以我写了《学术界也势利》一文感叹。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人”、“论者”指的就是鄙人。

网友:

拜读过,星子网上。

我:

他们也不引用我的原文,也不交代拙作的出处。而是隔空喊话。

我:这是好多年前的事了。90年代,我的论文已经发表好几年了。(意思是他们才注意到我的论文)

网友:

老师的质疑精神很值得我们学习!

我:

我从来是提倡独立思考的

网友:

以老师为楷模!

我也写过一些质疑教材的文章

我:

同体比喻是非常特殊的比喻

绝大多数比喻都是普通的比喻,本体与喻体在本质上是不同的事物。但是我们在阅读实践中发现,确有一小部分是同体比喻。相对于同体比喻,一般的比喻就可以称为异体比喻。

比较下面的例子可以明白:

1、多皱的脸上成了两朵动人的金菊

2、表情复杂得像刚死了老子的人听旁人讲笑话

这两个句子都是描写人的表情,前一个是普通比喻,本体与喻体是不同性质的事物

2却是把一种表情比作另一种表情

但你不能说它不是比喻。

 

(以上是网聊的主要内容,与关于比喻的对话无关的删去了)

(以下是我今天的思考)

 

《修辞学习》1987年第4期上发表张乃立的文章《比喻辞格的心理活跃点试寻——“同体比喻”小议》,他的结论是:“同体比喻”这一概念本身很难成立,它在修辞理论中也是无法占一席之地的。他对我的“同体比喻”的论点持否定立场。

我在《“同体比喻”浅议》文中举了这样两个例子:

①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朱自清《荷塘月色》)

②不知怎的,他那凹心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刚死了老子的人听旁人讲笑话。(刊)

我认为例①中喻体有所省略,补充完整后应是:“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的叶子与花)一样”。我的观点是,这种同体比喻,本体与喻体是同一个东西,或同一类事物,不过本体未指明属性,喻体则是指明某种新的特征的本体,可以说是一种“异化”了的本体。

例②也是这样,本体是“表情”,喻体也是一种表情,补充完整就是:他那凹心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刚死了老子的人听旁人讲笑话(的表情)。

这种同体比喻有什么修辞效用呢?它和一般的比喻不同,作者的任务不是找到一个新的喻体,而是找到能更好地说明本体特征的现象或行为。由于同体比喻重点是揭示事物的特征,是富于动态、富于现场感的,因而是形象生动的,具有很强的描写功能。

而张乃立却不承认①的本体是“叶子和花”,认为这句话的比喻对象是“薄薄的青雾”,而这个比喻的结构中并没有“薄薄的青雾”,只是它的前一句是“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从语法上看,两个句子没有结构上的关系,属于子虚乌有的结论。而例②,张乃立竟然不承认它是比喻,认为它和“上排牙齿如同下排牙齿”一样只是比较。至于修辞理论,张只是重复陈望道《修辞学发凡》的基本观点,即本体和喻体必须在本质上极其不相同,并无针对性的论辩。

1990年,《修辞学习》又发表戚中根的文章《谈同体比喻的合理与失误》,他的基本观点是:同体比喻,根据论者所显示的材料及其观点,有其合理之处,也有其不足的部分。认为对同体比喻的一概否定有失偏颇。戚文的最大价值是补充了唐代著名诗人白居易的《琵琶行》中的名句:“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这些句子,高中语文课本和教参都是当做比喻来看待的,这些比喻中,本体和喻体都是声音,但它们是不是本质上不同的事物呢?戚文认为,本体是乐声,喻体(“急雨”“私语”等)是其他声音,所以它们是“同体不同物”,因此可以构成比喻。这里戚先生为了不“触碰”传统定义,挖空心思想出了一个“同体不同物”。但是他所否定的“他那凹心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刚死了老子的人听旁人讲笑话”难道不正是两种表情吗?这两种表情难道没有本质的区别吗?你凭什么说这个比喻是“同体又同物”呢?

最后再回到昨晚网友提供的两个例子:①(老师收到学生送的礼物)就像做贼被捉住了一样,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②老师像母亲一样爱我们。有什么理由说这两句话不是比喻呢?清白正直的老师面对感恩自己的学生寄给自己的包裹,心里紧张不安,作者用这样一个比喻表现他的廉洁自律和循规蹈矩的性格,怎么可能是“比较”,又怎么可能与被抓住了的小偷作比较呢?我们说它是同体比喻,针对的是本体和喻体都是人的表情,用一种表情比作另一种表情,为什么不可以呢?同体比喻用来描写表情的最多,比如我们说:“他垂头丧气”“他很不高兴”,这就是平实的语言,没有用修辞手法;但如果我们说:“他像打败了仗一样”“他的样子像别人欠了他的债一样”,就生动形象了,就是修辞的句子了,那么,它们用的是什么修辞呢?不是比喻又是什么呢?一个考试不及格的学生,与打败了仗的将军,能进行比较吗?

我们研究问题不能只是从定义出发。马克思主义的哲学承认矛盾的普遍性,也承认矛盾的特殊性。不同的修辞书都把比喻定义为将一种事物比作另一种事物。“事物”是什么?词典的解释是指一切客观存在的物体和现象。所谓同体比喻就是物体相同但现象不同的事物之间构成的比喻。例如把一种表情比作另一种表情,表情都是人的,可以说是“物体”相同,但实际上两种表情并不一样(即“现象”不同),二者之间的差别很大,有广阔的联想空间,能调动起读者的形象思维,产生生动形象的修辞效用,这就是“同体比喻”存在的价值。戚中根先生为了“规避”与比喻定义的冲突,竟提出要将“他那凹心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刚死了老子的人听旁人讲笑话”改成“他那凹心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刚被人捉了小狗去的母狗听到小狗的叫唤”,认为这样才能进入被修辞学家所认可以的“比喻”的殿堂,这岂不成了典型的“削足适履”吗?你说这两个句子哪一个句子更容易被读者理解和接受?

感谢网友“人醒我醉”,促使我增加了对“同体比喻”理论的自信,并且对这一现象的认识有了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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