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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生活中提炼个性化语言

                                                              从生活中提炼个性化语言

——小说《慢时光》的词语修辞

                            陈林森

浙江作家钟求是的短篇小说《慢时光》(《上海文学》2015年第1期),用第一人称,叙述了儿子陪伴母亲度过弥留之际的七天经历。小说差不多只有母子两个人物,母亲已满八十二岁,儿子人到中年,此外出现了老人院的女院长和几名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明显只是陪衬和“群众演员”。小说篇章结构用了“平涂法”,依照时间顺序,从腊月二十三开始,写到除夕之夜母亲溘然长逝,中间母子闲聊偶尔提及母亲的过去,以及儿子将要再婚的未婚妻上娟(未出场人物)。没有曲折跌宕的故事情节,没有大悲大喜的情感宣泄,没有刻意经营的写作技巧,却几乎写出了母亲从生到死的整个人生旅程。故事的起因是母亲知道自己大限已至,既不愿到医院里经受折腾,也不想在儿子刚装修好并准备一个月后结婚的屋子里留下不吉利,提出要到叫做“慢时光”的一家养老院去度过最后的时光。我们不仅看到了老人的慈悲,儿子的孝顺,还让我们看到了生命结束的另一番模样,那是一种虽然带着一丝悲怆,却闪耀着佛性的光辉和温馨的人性之光的人生活剧的谢幕。正月初一早上,女院长闻讯来处理后事时说:“老太太走得干净,又不痛苦,这种圆满十个老人里头也只有一个。”这就有点让我羡慕了。

作者的语言非常节制,比如说流泪,仅仅写了两次,第一次是开头,母亲决定要去慢时光,对儿子说:“你最后听我一回,给我几天安心日子!”这时小说写道:“母亲这么一说,我知道自己挡不住了。我眼睛里差点有了泪水。”“我”眼睛里的泪水欲流不流,那么,什么时候流出来呢?到小说的结尾,“我”背着已去世的母亲回到自己的家,在楼房外绕了一圈,让母亲跟房子跟家告个别,但他却找不到三楼的窗口,“因为我眼睛有些模糊。我明白,是一层泪水盖住了我的视线”。小说到此戛然而止。作者还是没写“流”,但比“流”更能表现泪水的失控和充盈,读者到这时也不免被泪水浸润了双眼。

小说的语言自然质朴,与众不同,不落窠臼,没有任何模仿的痕迹,达到了炉火纯青、天造地设的境界。作者有非常强的提炼语言的功夫,不屑于用现成的词语,更不屑于用过度加工的书面语言或文学词藻,而是贴近生活,别出机杼,创造出最精准又最富个性的词语,带着生活本身的温度、湿度和质感。我们也许很难用修辞术语来概括它,却处处感觉有修辞的存在。正所谓:“我本无心用修辞,辞采片片入胸来。我觉得中国当代作家在语言的锤炼上罕有能与之匹敌的。

“慢时光”是一家老人院的名字,含着几分温馨,可此刻进入我的耳朵,似乎飘着薄薄的凄淡。我心里暗一下,说:“快过年了,你哪儿也别去。”

这是小说开头的句子。句中的“暗”字下得多好!“暗”的本义并非写心情的,它在文中有丰富的含义。它表明“我”的心情晦暗,沉重,又隐而不露,不便明说。如果改成“我心里有些难受”,或者把“暗”换成别的字眼,都不如它恰如其分而又简洁含蓄。“暗”原本是形容词,但在这里当作动词来用,这体现了当代汉语的灵活性,它可以借鉴古代汉语的某些特点。

此时,“我”安慰母亲说,医生说你的身体没病,母亲回答:“医生能看见病,可看不见力气。”接着写母亲:

母亲将目光重重移到我脸上,说:“我儿,我身体里的力气慢慢漏掉了。”

这个“重重”用得多准确。如果改成“郑重”、“认真”甚或“狠狠”,都不得体,不能传达出母亲最后的这个决定的分量。用“漏掉”来表示力气的衰弱、枯萎,多么形象直观,又多么口语化。它说明老太太的精力逐渐衰竭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而且是一个持续的变化过程,这种感受只有当事人才最清楚。日益消减,一天比一天更加乏力,这个过程可不就是“漏”?它不是倾倒,不是崩溃,不是突然冻结,而是慢慢而又持续不断的衰退,就像容器有了小罅隙,你短时间或许看不到水位的降低,但终归是一步步地漏失,消退,直到走向虚无。

儿子遵命给母亲收拾行李,小说写母亲坐在被窝里,“眼光却一起陪着我的双手”。这个“陪”字用得熨帖。作者不用“盯”“跟”等动词,却用最人性化的“陪”,这就不只是写目光,而是写母亲对儿子的关注、称许和临终时的依恋(丈夫早已离世,只有这一个儿子,且现在还是独身),以及对即将走进养老院这一行为的重视和期待。

见我弄完了,她扇一下手说:“我儿,你早点去睡吧,别忘了明天要起个早。”

这种动作,一般作者会写“挥”,它指的是用稍为弯曲的手掌由近到远轻轻地挥动一下,有点像在使扇子。躺在床上,动作本来不便,母亲伸出手来,做一下“扇”的动作,表现了母亲对儿子的关切,也表现了母亲对明天一早的行为的系念。“扇”字除了表现动作的幅度较小以外,还显得很家常,不像“挥”那样正式。

小说写母亲的症状:

母亲似乎是突然间变老的。一个月前,母亲遇到不轻不重的感冒,吃过几天药后慢慢见好,却败了胃口。以前每顿能吃满满一碗饭,现在咽下几口便收住了。虽然吃得少,用餐时间则比先前多出一截。我想母亲身体里没准儿卧着别的什么病,便怂恿她去医院。

“卧”用得很生动,简单地说是拟人的手法,看不见的病就像魔鬼,潜伏在母亲体内,一不留神就会劫掠母亲的生命,如果改成普通的“隐藏”,就没有这种立体的效果。

母亲为什么对慢时光那么熟悉并且向往,原来她曾经住过:

几个月前装修房子时,我们本来打算租间屋子临时落脚的,可一打听,暂短的租期根本不符合房主们的胃口。后来母亲拐一拐脑筋,找到了老人院,我则去睡学校的单身寝室。

这里“拐一拐脑筋”可能是方言,通常的说法大概是“开动脑筋”或“想了个办法”,一比较后者就逊色多了。“拐一拐脑筋”把事情简单化了,表现了母亲的聪慧。前一句“暂短的租期根本不符合房主们的胃口”很现实,如果径写“租期太短是租不到房子的”明则明矣,但不能表现人们普遍的逐利心态(社会环境)和当事人的无奈(主观情态)。“房主们”,一个“们”字说明他们租房子的艰难辗转,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母亲才想出这样一个在当时来说可能是一个英明的“下策”。

儿子送母亲去养老院,坐在出租车上,小说写道:

母亲扭过脑袋想看窗外,空气的冷让玻璃趴了一层雾。我伸手在玻璃上划拉一下,形成一块清明一些的窗洞。外边的车子、商店和楼房在窗洞里移动,有时快些,有时慢些。

我们一般说“凝”或“凝结”,最多说“蒙了一层雾”,这里说“趴”。一转眼形象多了。下面的“清明”“窗洞”无不新鲜可掬。这样写不但渲染了气温的寒冷,而且也体现了儿子对母亲的体贴。

母子在车上闲聊了几句,谈到买房子的事,这是作者的一处不轻易出现的议论:

其实我已告诉过母亲,自己已没了另买一套房子的念头,所以不着急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老被一个念头逼着,日子便汗渍渍的,把念头去掉,人倒轻松了。

“日子汗渍渍的”显然是词语的超常搭配。作者要说的意思是“如果过于执著,甚至执迷不悟,生活就会很累”,说成“汗渍渍的”,就有示现的效果,有一种狼狈的、可笑的感觉。作者也不说“老是被一个念头控制”或“老是放不下一个念头”,而是说“逼”,就把一种心理现象动态化了,后面有“人”逼,当事人就在前面跑了,这样前后语言就呼应了,就浑然一体了。

车子到了养老院,小说写女院长:

女院长接了我的电话,携着胖胖的身子候在大门口。

女院长是个胖女人,这倒不一定有挖苦的成分,“携着胖胖的身子”就略微有点不恭,至少是调侃的语气。“携着”仿佛女院长的身体是自外于这个人的,这就比直接说她身材臃肿更耐人寻味。

下面的几句描写处处值得点评:

院子里坐着几位明显枯萎的老人,认真又木讷地盯着我们,其中一位用干燥的声音问一句什么,女院长嗯嗯应着,注意力并不分走。我们随女院长踏入简易电梯,摇晃几下到了三楼。一路走过去,暗淡的走道两旁布着一溜儿房间,只有中途一间开着门。女院长抢一下身子进去,热情地说:“呵,给你们准备的就是这个房间。”

“枯萎的老人”显然比“衰弱的老人”更具有冲击力。“干燥的声音”也不是寻常的搭配,表现老年人说话声音嘶哑、音调低沉、音域狭窄、气息不足,与年轻人的歌喉清脆圆润恰成对比。声音的干燥与身体的枯萎体现了高龄老人的特点。这在内容上可作为母亲结局的陪衬。“摇晃几下”既说明了上楼的快,也说明了电梯的简陋、不平稳,进而说明这家养老院的简陋、普通。不说“排列”,而说“布着一溜儿房间”,可以体现住宿条件的未敢恭维,“布”比排列更能说明房间的密集、狭小。“抢一下身子”,这个“抢”也很有意思。为什么要“抢”(抢先、提前的意思)呢?反映了女院长的善于应酬、精于应酬(儿子是大学教师,是值得期待的潜在的顾客),又与前面的与其他老人敷衍应付相反相成,相映成趣。

写养老院食堂的伙食:

这儿的饭菜谈不上出彩,但我每回都要称赞一下,企图逗起母亲的吃欲。

“出彩”用得俏皮,也符合教师的口吻,有点时尚,略带讽刺。不说“食欲”而说“吃欲”,我想是故意不用书面化的词汇,含义显得更直接。

这是在养老院的日子:

尤其是晚上,母亲一早上了床,先是坐着,不知不觉便滑进被窝。

你肯定会发现这个“滑”字用得妥帖。为什么不用“躺”或“钻”?因为这些都是有意识的行为,而“滑”则是精力衰竭时的无意识的行为。在主观上母亲是想多陪着儿子坐一会,但是气力不允许;再说,母亲的身体轻瘦失重,只要意识一松弛,很容易就会“滑”进被窝。

晒太阳在小说中比较浓墨重彩,开始有一个简要的自然背景:

这几日天气不错,没有风儿,太阳开开朗朗地供着。

作者惜墨如金,季节就不介绍了,年关将到,什么样的气候读者明白。在南方的冬天,如果天晴,又没有风,那是多好的日子。“太阳开开朗朗地供着”,这句话越咀嚼越有味儿。“开开朗朗”哪里只是写天气,已由天气辐射到了人的心情。“供”用得再巧妙不过了。这简直让人想到:这么好的太阳,不晒白不晒,不晒就亏了!开始儿子还只是建议母亲靠着窗口晒太阳,母亲意犹未尽地要下楼到院子里去晒。这个“供”字让我想到“普世价值”的概念,某些脑子里怀着左恙的人士,强词夺理地否定“普世价值”,我想这些先生只要看看冬天里的太阳就会顿悟,难道太阳不是为全人类“供”着的吗?难道养老院的阳光与富人别墅外的阳光有什么区别吗?

养老院中晒太阳的,不是母亲个人的“特供”,而是那儿所有老人喜好的享受。你看:

楼下已坐着几位老人,在阳光里半打着瞌睡。

这“半打着瞌睡”很机趣。也许别人也用过,但我是第一次见。“半打着瞌睡”既说明这些老人并不是睡眠不足,需要养精蓄锐,补充睡眠,而是闲得无聊,昏昏欲睡,但他们并未完全进入睡眠状态,实际上是在那里享受阳光(这个普适的不花钱的上帝的恩赐啊)。

儿子发现母亲喜欢晒太阳,就没话找话,称赞起太阳来了,母亲就提到家里阳台也有太阳,但没这里好。自家阳台与养老院院子晒太阳的孰优孰劣,当然是可以进行理性比较的,但儿子调转话题:

我一笑说:“在这儿的好,还可以懒。在家里有太阳你也很少晒得成,你的手脚可闲不下来。”

这个“懒”字用得不一般。“懒”一般是贬义词,但在这里成了休息、休闲、休养、静养、不劳神费力等意思,是母亲以前没有享受过,儿子现在非常希望母亲能够多多享受的一种“福利”了。我本来是最不愿意“发呆”(坐着什么也不想)的,脑子里非得琢磨一点问题,但在退休前工作很累的时候,也很憧憬那种什么事都不要干的静坐的日子。我想,这里如果不用“懒”还能用别的什么词吗?

儿子和母亲聊起了“我”小时候的事,母亲回忆起儿子小时候淘气的情况,儿子说:“那么远的碎事你还存着?”这里不说“记”而说“存”,陈年往事就像一个东西,一件旧物,平时“存”在那里,以为不存在,到翻晒它们的时候,就找出来了。如果说“那么久的小事你还记得”,规范是规范,但也失去了韵味,失去了现场感,失去了亲子对话的家常性和平易性,变成了平板、僵化的学生腔了。

腊月二十九这一天,儿子根据母亲的嘱咐,回家去取影集。小说描写了过年前夕街上的景象:

因为是郊外,我走了一段路才打到出租车。街上已装满纷乱的节前气氛,闹哄哄的。出租车时堵时走,花大半个小时才抵家。

作者很善于用白描的手法,没有华丽丽的铺排、渲染。比鲁迅《祝福》对鲁镇除夕夜的描写还要精炼、朴素。鲁迅还写了声、光、嗅,这里只用了一个动词“装”,两个形容词“纷乱”“闹哄哄”。我们会觉得这个“装”字用得特别,明明气氛是无形的,可是作者偏偏要用“装”,这就化无形为有形,不但说明这种气氛无处没有,无远弗届,无孔不入,而且给人以立体感、堆砌感、重叠感,它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触目皆是的有重量、有质感的现实。街上的这种纷乱、热闹,难道不是与养老院的寂静、冷清、孤淡对比着吗?

影集拿来后,小说有一段这样的描写:

第二天是年三十,上午醒来,母亲的精神竟然又回来许多。用了点早餐,母亲又提出下楼晒太阳。我松一松心,扶了母亲下楼,搬来一张有扶手的藤椅让她坐稳;又见她气色还好,便上楼拿来了影集。

读者读到这里,其实也有预感了。写母亲的精神好了一些,偏用“回来”这样的词,这不但有“恢复”这样的概念,还暗含着“回光返照”的意思。有些句子不仔细咀嚼,读不出它的内涵。“用了点早餐”,看似没有多余的意义,其实反映了早餐吃得还是马虎,与“精神回来许多”的假象正成了对照,说明母亲的身体并不是真的好转了。“我松一松心”“又见她气色还好”,虽然都是情节的需要,可无不暗含着即将到来的情节的逆转,这是细心的读者可以领略得出来的。

母子一边翻影集,一边谈往事,母亲说出来一直没有向儿子披露的她生养的情况:

母亲说:“第一个孩子在我肚子里住了七个月,有一次你爸回家晚,我去挑水做饭,一用劲没兜住,把肚子漏没了。”

这些都是活生生的口语,作者将叙述语言与人物对话分得很清。不说“怀了七个月”,而说“在我肚子里住了七个月”,只有对血肉之躯怀有亲子之情的母亲才会这样说话,她对这个连一天人世间的生命都没有享受的第一个孩子是当作一个完整的生命来看待的。后面叙述流产的经过,我想不用我分析,你就会由衷地赞叹,无论是“兜”还是“漏”,都只能是有这种亲身经历的产妇才能说得出来的。

大年夜到了,养老院里只剩七八位留守老人,食堂多做了几个菜,算是添了一点过年气氛。接着小说写儿子陪侍母亲吃这顿最后的年夜饭:

我把饭菜端到房间,心里不存期望,不想母亲胃口打开一些,每样东西都吃了一口;又觉得甜羹滑口,让我盛出一小碗。我拿着调羹要喂她,她不让,自己慢慢一勺一勺吃完。

这多么好,似乎一切有了转机,但读者心中明白,这都是小说中的铺垫。“甜羹滑口”,“滑口”这个词在词典里查不到,它大致的意思是温软可口、饮啖容易、适合老人食用。

小说对母亲的死也写得非常节制和平静。请同志们对小说中“母亲之死”这一自然段的文字多读两遍:

接下来的一觉我睡得沉实无梦,早上醒来,见母亲仍安适躺着,双手还有趣地后仰在枕头上。我不想马上吵醒她,轻了手脚进卫生间洗漱。洗漱到一半,我握着毛巾的手突然停住。我瞪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冒出一个不好的念头。我扔了毛巾窜出卫生间,凑到母亲床前。母亲的脸是淡静的,跟睡着无异。我松一松心,唤了两声母亲,母亲没有醒。这时我有点懵,因为我从没遇见过寿终死亡的事情。我用手指停在母亲鼻前,等了好几秒钟,不敢做出判断。我吸一口气,乱着脚步在屋子里走一个来回,像是给自己攒一把勇气,然后再次回到母亲床头,使劲推她的身子。母亲一动不动。母亲真的一动不动。

不说开头的“安适睡着”,只说当“我”突然冒出“不好的念头”之后的描写,几次触及了母亲之死,但都故意“含糊其辞”,直到母亲已经没有了呼吸,作者还是只写“不敢做出判断”,直到最后一句“母亲真的一动不动”,才算是明示读者:母亲死了。即便到了此时,作者还是忌用“死”以及一切“死”的近义词。这不能仅仅解释成“委婉”或“忌讳”,这只能解读为对母亲的大爱,不忍用任何可能亵渎或污化母亲的字眼加诸母亲身上,是要写出母亲离开人世时的那种平淡如水,平静如诗,视死如归的圣洁和伟大。

小说中的这些语言,都不是什么文学词藻或引经据典,每一处都是大白话,寻常口语,人人能看懂,未必人人知其妙。从这里可以看出,当代汉语的表现力是很强的,不借助文言,不援引诗文,不使用文学词藻,甚至不必刻意借助方言,当然更不必夹用洋文,照样可以使语言充满韵味,充满生活的张力和内蕴。其次是叙述语言和人物对话有明显的分野。小说中的“我”是高校教师,小说中的第一人称不是没有与此吻合的知识分子的腔调,如写“我”给女院长打电话后回到房间的心理活动:“天花板上的吊灯新鲜灿烂,提示着这是一个刚装修过的空间。一个多月后,这个由旧变新的空间将成为婚房,进驻一位新娘。”再如小说后半部分母子聊到儿子的未婚妻上娟,再趁势忆起“我”的第一次婚姻:“母亲的担心不是没根据的,因为我的第一段婚姻的确未把控好。那段婚姻从十五年前起步,在八年前搁浅,正好符合七年之痒的周期。在该周期里,我与前妻生疑、吵闹、冷战、分手,把别扭的事做了一遍,就是没做出一个孩子来。”这里,“把控”“搁浅”“周期”“冷战”等词语都是书面语言,“七年之痒”还是来自西方谚语的新词语,这都适合知识分子的语言习惯。但在大多数场合,小说中的语言还是口语化的,特别是儿子与母亲的对话、聊天,更是顺应母亲的心理和习惯,摒弃过于书面化的词语。母亲的对话更有一个高龄妇女、文化程度未必很高但有丰富生活阅历的老人特有的个性和特征。小说与散文不同,后者的语言可以文绉绉的,小说尽量不要过于书卷气,因为小说不是作者的独白,而是深入生活的解读,是作者融入生活的采写,是叙述者与人物的同台献演,因此小说中的语言应当生活化,应当从生活中提炼出个性化的语言。李敖曾经说:“当我们说这是女孩子,这是老头子,这不是最好的中文,当我们说这是红颜,这是白发,这才是最好的中文。”(《复旦大学演讲录》)这个说法是片面的,在有些情况下,“老头子”“女孩子”可能就是最好的中文,“红颜”云云反而失之酸腐。在小说中,大量个性化的语言都是口语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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