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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卑微而粗糙的农民——品读熊淼江小说《七岁入学》

                                                                  一个卑微而粗糙的农民

——品读熊淼江小说《七岁入学》

陈林森

《七岁入学》(《天涯》2007年第3期)是一篇只有两千多字的短篇小说,讲述了还差三个月就七岁的柏友在开学那天,父亲提着一篮鸡蛋带着他走到女校长的办公室,让小小年纪的柏友领教了父亲的老实和因老实不得已撒下的谎言。

这篇小说和熊淼江的其他小说一样,不十分重视故事情节,看不出它的高潮所在。它就像是故事中的柏友在几十年后回忆自己童年时代的经历,现身说法,真实性强,有鲜明的写实主义风格。

小说开头写六岁多的小柏友跟着父亲往学校走,希望能够提前上学。柏友是个有强烈求知欲和好胜心的男孩。当他走过林间小路时,柏友尽量避开草叶,免得露水沾湿了白球鞋”。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细节,柏友对白球鞋的“爱惜”,我们从中可以读到柏友家的贫穷,也可以读到柏友对人生的憧憬。白球鞋这个道具几乎贯穿小说的始终。在柏友求学失败后回来的路上,“他看着脚上那双浆洗得干净硬朗的白球鞋,心想一回家母亲就会要他脱下来,不过这会儿他对自己说我才不在乎呢白球鞋是一个象征,它体现了读书人的“体面”,也凝聚了小柏友成为一个体面人的愿望。当柏友回到家后,球鞋又一次出现,这时柏友生气了,他坐在床沿,“左脚右脚相互踢掉白球鞋”,用这种对白球鞋的不“爱惜”的方式表达对办事窝囊、求人失败的父亲的不满。

其实小说开头的环境描写也是字字珠玑,它构成了柏友爱惜球鞋的背景,同时它本身也有丰富的内涵:

他们经过一块大石壁,石壁上晒着别人家的蔬菜。他们穿过红薯地进入树林,听见鸟雀在啄楝树的果实,小路边落着金黄的松针。

这个环境描写非常简练,只有50几个字,我们从中看到了一个贫穷落后的农村,一个远离城市化、现代化的乡村。这里的农民勤劳,种蔬菜、红薯,但农民种出的产品似乎不能及时进入市场交换,只能晒干吃不完的蔬菜储存起来。从石壁、红薯地、树林、小路等,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原始形态的乡村。

小说中,校长是一个重要的配角。她作为父亲的对立面,从她的对话、动作以及神态,处处表现出她的盛气凌人。作者在描写时,不仅极其简练,而且采用的是柏友的视角,从一个孩子的眼光来看待校长。校长是个穿裙子的中年妇女”,这是描写校长的第一句话,穿裙子成为校长最突出的标志,正反映了柏友所在的乡村很少有妇女穿裙子的现实。在柏友第一眼看到她时,她正在改作业:“这当儿她正用一支红笔划作业本。”不说她在改作业,而说她“用一支红笔划作业本”,这正是一个学龄前儿童的眼光。改作业的速度,小学生作业的简单,以及马上要上课时的匆忙,都包含其中了。

校长与父亲的对话显示出对照的效果。校长的话严肃、凌厉,父亲的话嗫嚅、畏葸。校长:“做什么做什么呢?门都快被你们挤落了!”(对学生)“不行!没满七岁不行!”(对父亲)父亲:“丁校长,我们家柏友,呵呵,他闹了半个月硬要来读一年级,这不……”“是这样的,丁校长,只差三个月就……”“校长,您多费费心,我们做家长的,这是……”一口一个“校长”,一个很少同外界特别是“干部”打交道的老实巴交、不善言辞的农民形象跃然纸上,并且他的表达不清的话总是被脾气急躁的校长打断。但当他把一篮子鸡蛋放到校长办公桌上后,校长的口气立马变得稍有缓和:

“你别这样,我也不喜欢吃鸡蛋。”女校长双手往后捋一下短头发,“再说,他没满七岁,跟不上班,我们教起来也累。”

校长在申述理由,校长的轻微动作在掩饰她的思考:如何应付这个微不足道而有所求的农民。

对校长的外貌描写,作者老练地使用分散描写的方法,不是一开头就集中展开。先是裙子,嘴唇上的,后是短发,最后是她的高跟鞋。这样在情节展开中依次呈现,不仅自然,而且反映了观察者(孩子,还有父亲)注意力的转移。短发是在动作中呈现,也细致地表现了父亲和孩子的观察、期待和希冀。校长的皮鞋是用声音呈现的,也伴随着父亲和孩子的失望:女校长的皮鞋声也紧随着一下一下在走廊上去远、变轻,终于消失。

其实小说中对父亲的描写也是分散进行的,时间跨度更大:

①做父亲的提一只盖着荷叶的小竹篮,他是个面色酱黑、大手大脚的农民。小竹篮晃动在他身体一侧显得很轻巧。他一径吧着纸烟。

    ②父亲的手和他的笑脸一样,很粗糙。

③经过那片红薯地,父亲弯下腰将那些伸到路上的茴藤理开。“都拦住路了,这些人家,种的什么茴藤哪!”做父亲的自言自语了好几句。

    ④“你怎么知道我没讲?”父亲的声调里有一股旱烟味。

⑤当父亲扶着牛犁耕田,母亲用砍刀削去田埂边的蒿草,他不再像往常那样去田沟里挖鳝鱼,而是瞧着他们。

⑥一直到许多年后,柏友从一个拥挤嘈杂的城市归来,看见做父亲的仍然弓着背在菜园里锄地,他才真正理解个中缘由。

这是一个地道的农民。作者不仅写出了父亲的外貌,也写出了他的表情和灵魂。特别是描写②,是写父亲用拍柏友的后脑勺的方法来催促柏友向校长背唐诗,以显示孩子不小了,智力也行,能跟得上班。表面上是写父亲的手,实际上更重要的是刻画父亲的尴尬的微笑。你很难说在父亲的手与父亲的笑之间谁是本体,谁是喻体。虚实结合,相得益彰地展现出父亲从里到外,都是一个“粗糙”的农民。这种“粗糙”,不仅是长期劳动磨砺的结果,也是长期憋屈、窝囊的生活熔铸出来的形象。这是一个终生辛苦劳作、对生活没有多少追求、“粗糙”的卑微的农民。但就是这样的农民,也把孩子的读书当成了大事,不惜做自己不愿做的事,去放弃尊严,“贿赂”校长。我们注意到,即使是父亲牺牲了尊严和一篮子鸡蛋却遭到失败,孩子已经生气了,父亲却并没有任何经受挫折后应有的沮丧,在回家的路上,还弯下腰来,自发地将红薯地里伸到路上的茴藤(红薯藤)理开,“自言自语了好几回”。这说明什么呢?这既表现了父亲的善良,也说明父亲一辈子遭受失败和挫折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用评论家的语言,熊淼江笔下的父亲是一个具有固执的“不开化”性格的农民,他们单纯、善良,没什么雄心大志,也没有散发出多么勇敢、智慧的光芒,那么平凡,以至于平庸,属于我们这个社会的底层人。尽管父亲这样的农民今天是越来越少了(小说是作者十年前发表的),但这类底层人物仍然应是作家关注的对象。他们的生命平凡、脆弱不堪。如果某种权力针对他们,那他们只知道往门后面躲,如果战争来临,他们也将是最快牺牲的那群人。(参看曹语凡书评《“不开化”的农民》,《南方日报》2016年1月15日

至于小说中柏友的形象,主要是起到描写父亲的一个见证人的作用。虽然柏友也是用的第三人称,但具有第一人称效果。柏友的心理活动对刻画父亲起到了重要的作用。特别是小说结尾,柏友对父亲为什么在校长没有帮到忙的情况下,没有拿回一篮子鸡蛋,并且回家后还在母亲面前“撒谎”来显示校长有某种“承诺”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直到许多年后,柏友通过考上大学到城市生活以后,回老家看到父亲几十年如一日地弯腰弓背在菜园里锄地的情景,他才理解了个中缘由。“个中缘由”是什么呢?作者并没有明言,留给读者思考的余地。

据说熊淼江的小说标题与内容往往有某种反差(记者采访用的是“意外”),例如《落空的补偿》,少年最后帮家里拿到了补偿款。这篇小说也是一个例子。《七岁上学》,但小说中写的故事,柏友并没有年满七岁(差三个月),也没有上成学。我想,“七岁上学”是横亘在父亲面前的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依他的卑微的地位和身份无法突破,虽然这是一件小事,但也是父亲命运的一道插曲。熊淼江小说的标题是很用心的。

 

小说原文地址:http://blog.sina.com.cn/s/blog_53ff0ec80102ydz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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