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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篇寓言体小说及其阅读试题的点评

                                             对一篇寓言体小说及其阅读试题的点评

    陈林森

最近在本校高三年级采用了湘赣十四校(以湖南长沙长郡中学为首)高三联考试题,其中多数试题都不错,但小说阅读存在不少问题,既有所选小说原作本身的问题,也有命题方面的问题。

寓言体小说是指以寓言的形式写成的小说,它是一种通过假托的人物(动物、植物、无生物等)形象和带有劝喻或讽刺性质的故事来阐明某种事理的小说文体。《一棵有梦想的树》作为一篇寓言体小说,它所表达的主题是“不忘初心,追求梦想”,明显是为了迎合政治需要而编造出来的故事,艺术形式上牵强附会,脱离真实。首先,“主人公”到底是种子还是大树?小说一开头就说:“从前,有一棵树,当它还是种子的时候,它就有自己的梦想。它不想停留在任何地方,它要像鸟儿一样,四处流浪,看尽世界。”这样,小说的“主人公”就应该是种子而不是大树。小说到最后才交代,许多年过去了才长成了“一棵蓝色的大树”,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那为什么小说题目说是“一棵有梦想的树”?难道树种和大树是一个概念吗?如果我们想象一个孩子有一个梦想,最后长成了大人,那么小说的题目能说是《一个有梦想的大人》吗?当树还是种子的时候,它有“四处流浪,看尽世界”的梦想,那也许有道理,因为它幼稚,它不知道树是植物。植物与动物虽然都是生物,但后者可以自主移动,前者除了少数例外(如可以随水飘移的小型小生植物),是不能自主移动的。至于植物的种子,有的种子很轻,例如蒲公英的种子,可以随风飘飞,但运动范围是十分有限的,不可能跋山涉水,飘洋过海。小说作者用拟人手法,把树种人格化,也是可以的,在它作为种子的时候,由于缺乏知识,有如此的幻想,也许是可以理解的。但它在变成一棵树之后,它就应该醒悟,它受自身的局限,无法云游四海,但这时它讨厌自己的样子,讨厌黑暗的土地下的树根,怨恨自身的枝干,埋怨命运,这种心态对青少年学生有什么导向呢?不满自身的形貌,怨恨周边的环境,讨厌自己的生活方式,就连自己作为植物的本质(有根,有干,有枝)都否定了,这能用“梦想”来加以辩解和粉饰吗?一棵树,除了根、干、枝,还有什么呢?把自己全盘否定掉了,好高骛远,见异思迁,脱离实际,听众风的蛊惑,鸟的引诱,不顾自身的属性和特征,虽然心怀梦想是好的,但完全不顾自身的条件,这样的情节设计,虽然主观是要表现“不忘初心,追求梦想”,但结果反而堕入了与主流意识形态恰恰相反的另一种思想的误区——脱离脚下的“土地”,去追求违背现实的“大海”,这不正是“全盘西化”吗?海洋文明不正是主流意识形态所批判的“西方文明”吗?如此一来,小说的主旨就“南辕北辙”了。

小说的情节也充满了违背现实、自相矛盾的漏洞。小说开始说“它要像鸟儿一样,四处流浪,看尽世界”,但在第3段却说种子们“选择自己喜欢的土地,要一辈子相守的土地”,这里的“种子们”(“它们”)本也包括小说的“主人公”。这一颗种子,虽说与众不同,特立独行,没有像第一批、第二批种子那样,在山坡上、田野里生根发芽,而是努力向着梦想的地方“翻滚”,但是这样单枪匹马的奋斗,凭借“风”的帮助,去改变无法改变的自然规律,又有什么积极意义和现实可取性呢?

小说的转折点是树长大以后,“变成了浅蓝色,深蓝色,蔚蓝色,湛蓝色”,这不但脱离自然界的实际,也没有积极的哲理性的启发。因为,这不是依靠它自身的努力而带来的结果,根据画线的句子,是因为“它的梦想融化在树的血液里”的结果,这不是在告诉人们,只要有“梦想”就能成功,而无需付出人生的努力吗?最后,这棵变成蓝色的大概被一只白头鸟找到了,而白头鸟的理想正是寻找一棵蓝色的大树,这种“巧合”,似乎完全是人为的编造出来的,有半点现实的依据吗?不说自然界不存在“蓝色的大树”,就说白头鸟为什么要找一棵蓝色的大树,能给它带来什么“快乐和希望”,也不可思议。作者用植物和动物来表达人生的哲理当然是可以的,但它也得要有一点点自然界的逻辑吧。而且一个“人”的理想,难道仅仅是满足另一个“人”的需求,仅仅是为了取悦于他人吗?这更谈不上命题者所设计的第7题选项D所说的“对社会有所贡献”。这是不是在启发考生,只要有梦想,不要付诸努力,只要静静地等待自身发生某种变化,例如让自己在长大以后自然而然地变得聪明,变得美丽,那么你的梦想就最终能够实现?

试题的命制也存在明显的疏漏,例如小说运用了浪漫主义的手法,这本来是显而易见的,在第7题的选项C中,也揭示了这一点。虽然这个选项是错误的,但错不在这一点,而是“说理直白清晰,语言朴实自然”,并没有否定“浪漫主义手法”,而第8题也说画线的句子“运用浪漫主义手法”,怎么到了第9题,分析本文在创作方面的特色时,却不把浪漫主义手法作为答案的一部分呢?学生答了到底算对还是算错?认真地说,这篇小说正因为脱离现实,所以它的“浪漫主义手法”遂成为其最重要的手法,怎么在分析创作特点时反而不予考虑呢?如果担心答案重复,那就是命题不严谨的问题了。

笔者并不反对语文考试要讲政治,但也要不违背语文学科自身的特点,例如去年考的小说《赵一曼女士》,虽是红色小说,但它的艺术性还是突出的,答案并不违背小说的艺术特点。寓言体小说本来是带有劝诫性或讽刺性的,这篇小说劝诫了什么,讽刺了什么?只是突出政治的指导思想下的一篇应景作品观景已。如果语文考试只讲政治,不讲艺术,不照顾语文学科自身特点,那就会使语文学科受到损伤,我想也违背了考试主管部门的初衷了。再说,语文考文学作品,无论考散文还是考小说,都要着重文学体裁自身的特点,而这篇寓言体小说,却使学生平时学到的知识和技能无法施展,例如作为小说的三要素,人物、情节、环境,都与典型的小说大异其趣,除了“图解”政治,无法按照小说的一般规律去探询,它没有特定的时代背景,没有人性的善恶,没有情节的合理性,没有典型的环境(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树、鸟、风本身都是自然界的事物,于是不存在与人相对的自然环境),没有人与人关系的描述,没有情节的发展、高潮,没有真实的对话,没有人物的肖像描写、动作描写,没有悬念、伏笔、铺垫等等这些艺术要素,那么,考这篇“红色寓言”(我杜撰的名词),除了让学生揣摩作者的政治意图,还能让学生学到什么?

最后,这篇小说阅读材料似乎没有作任何删节,全文竟达1800字(去年高考卷中的《赵一曼女士》是1600字,也相当长了),这么大的阅读量也真是难为了考生了。

【附】小说原文

一棵有梦想的树

蒋曼

从前,有一棵树,当它还是种子的时候,它就有自己的梦想。它不想停留在任何地方,它要像鸟儿一样,四处流浪,看尽世界。那是老树听鸟儿们说过的世界:它们广阔无边,山的那一边还是山,无数的山,高高低低的山;河流转弯之后还会碰上河,宽宽窄窄的河,它们汇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流向海洋。

  星光灿烂的夜晚,种子们都睡着了。去吧,孩子们,到远方去,海就在世界的尽头。那颗小小的种子听到了老树的梦呓。它记住了那悄悄的梦呓,连同满天的星光。它下定决心:不要像树一样,植根在某一地方,要走到世界的尽头,找寻蔚蓝的大海。

  起风了,种子们跃跃欲试,乘着风的翅膀启程。老树大声地祝福:孩子们,到远方去吧,生根,发芽,好好成长!种子们兴高采烈地出发了,跟着风,纷纷扬扬。

  它们穿过云层,在天空和大地之间飞翔,它们选择自己喜欢的土地,要一辈子相守的土地。第一批种子停留在山坡上,大声呼喊:都停下来吧,我们是树呀,树有树的生活,我们不是鸟,我们没法永远流浪。那颗种子没有回答,它固执地跟着风飞行,世界多么辽阔,而大海闪着神秘的光。第二批种子落在了田野上,它们也七嘴八舌:都留下来吧,这里土地肥沃,我们会长成一片茂密的树林,热闹而团结的树林,不要再飞了,远方只有孤独和苍凉。

  那粒种子依然沉默,它是一颗很轻的种子,风带着它,继续流浪。终于有一天,风突然说,我累了,驮不动你了。风消失了,只剩下种子,被孤单地留在高山的边上。种子仍然不愿停留,它顺着山坡慢慢向下滚,它看到朝云和夕阳,远方之外还是远方,翻过那座山,就会离海更近一些吧。它努力翻滚,向着梦想的方向。

  种子被一块石头挡住了去路,它停下来,靠着那块石头,一不小心,它睡着了。不过只睡了一个晚上,当它听到雨声醒来时,惊讶地发现:它走不动了,种子长出了无数的根须,扎进泥土。头上冒出了芽苞,鼓鼓胀胀的芽苞。种子陷在了湿润的泥土里,一天天长大,根向着土地,枝干向着天空,种子长成了一棵树,一棵小小的树。它拼命踮起脚尖,它还记得星光下的梦想,而远方,无法到达,只能眺望。树悲伤而难过地成长。

  树不喜欢自己的样子,它讨厌黑暗土地下那些紧密连接的根,牢牢禁锢着它的身体,不能动弹;它怨恨那些枝干,它们太沉重,太阔大,没有鸟儿翅膀的轻盈。风来时,它们只会喧哗,不能变成翅膀。树埋怨命运,这是多么不公平呀:为什么一棵树就注定不能在世界上行走,并一直走到大海的中央?

  那棵想看遍世界所有大海的种子,长成了一颗树。它的梦想融化在树的血液里,一天一天,那棵树的叶子和枝干变成了浅蓝色,深蓝色,蔚蓝色,湛蓝色。各种各样的蓝色,在阳光下发出奇异的光。微风轻抚时,细浪耳语;山风狂野时,树叶发出巨浪的咆哮。那棵树,长出海的颜色,海的模样。风又来了,风说,树呀,你的声音就像大海。风走过很多地方,风看见过大海,可树留不住风。树又一次想到了鸟儿,去不了远方,看不到大海,听听鸟儿们的讲述也好呀。

  于是,树打开了树枝,收留一只只南来北往的鸟,那些筑巢的鸟,迁徙的鸟,飞走的鸟,死去的鸟。它们飞过了无数的天空和山川,它们很乐意跟树讲起远方的故事。树不再寂寞和悲伤,它专心致志地听那些远方的故事:海洋中的大鱼会唱歌;金色的砂砾在半空中织成罗网;火在天空中飞快地燃烧;白色的熊滑进白色的海洋;热带森林里,最稀缺的是阳光。

  一年又一年,树把那些神奇的故事储存在年轮里,越来越多的故事,越来越多的远方。每一片蓝色的树叶里都藏着一个故事,重重叠叠的树叶,密密麻麻的故事,关于远方和大海,还有生活和梦想。后来,飞来的鸟,不仅在讲述,讲述自己的远方;也在聆听,聆听别人的故事。

  许多年过去了。有一天,一只白头鸟借着风的力量,跌跌撞撞地闯进了树枝中,它脚步踉跄,翅膀沉重,羽毛暗淡。终于找到了,蓝色的大树,我实现了我的梦想。它垂死的眼睛里闪着幸福的光。大树好奇地问:我只是一棵树,怎么会成为你的梦想?白头鸟发出微弱的声音:很多年来,鸟儿们渐渐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在层层叠叠山的背后,一座高山之上,有一棵蓝色的树,找到了它,就找到了远方,在那些浓密的树枝里,有数不尽的远方:现在的远方,过去的远方,时光中的远方。

  又是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那棵怀揣梦想的大树忽然明白:它知道这个世界最多的远方的故事,它把自己变成了大海的样子,它早已实现了梦想。

现在,它成为远方,它就是梦想。

7.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3分)

A.白头鸟找到大树并与之交谈是一处别具匠心的情节设计,“主人公”正是受到白头鸟的启发,明白了存在的价值,变得坦然而欣慰。

B.在寻梦过程中,两批种子分别留在了山坡上和田野里,风也停了,但“主人公”依然不愿停留,突出其不忘初心、坚定梦想的性格。

C.这篇小说运用浪漫主义的手法,借一棵有梦想的树的成长历程来阐明人生的哲理,形象生动饱满,说理直白清晰,语言朴实自然。

D.小说通过叙述种子追求梦想的经历告诫世人:在生命的历程中,只要能为他人带来希望和欢乐、对社会有所贡献,人生同样精彩。

答案:C(“说理直白清晰,语言朴实自然”错误,应为“说理含蓄深刻,语言清新隽永”。)

8.请赏析文中画线的语句。(6分)

答案:本文是一篇寓言体小说,请结合文本,谈谈本文在创作方面的特色。(6分)

答案:①“微风轻抚时,细浪耳语;山风狂野时,树叶发出巨浪的咆哮”,运用比喻、拟人的手法写出了树在风中不同的情态,并与“主人公”的梦想紧密联系,语言精巧。②整句话运用浪漫主义的手法,发挥想象,描绘了“主人公”慢慢接近自己梦想的过程,启示人们只要不忘记梦想,坚持下去,梦想也许会以另外一种姿态靠近你。③在结构上推动情节发展,与后文鸟儿寻找这棵蓝色的大树照应。(每点2分,共6分)

9.①小说通过寓言故事来阐释哲理,通过具体完整的情节表现“真实”的现实生活。如本文通过“主人公”追求梦想的具体经历,表现世人追求梦想的过程。②这篇寓言小说中的形象是立体的、丰满的,如本文中的“主人公”不但形象鲜明,而且生动、有血有肉。③在艺术手法上,除了运用寓言常用的比喻、拟人、想象等手法来叙述故事,还通过多种手法刻画形象。如本文中的“主人公”作者是通过语言、动作、心理等手法加以刻画的,同时还穿插有景物描写等进行衬托。④这篇小说的主题含蓄隽永。本文主题作者并未直接点出,而是蕴含在字里行间,意味深长。(共6分,任意答出三点给满分,其他答案言之成理也可酌情给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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