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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人子弟的高考模拟作文题

                                                      误人子弟的高考模拟作文题

 

全国优秀教师  陈林森

 

最近我所在学校高三年级的“周考”使用了一套外地试卷,这套试卷的头衔相当吓人,卷首印的是:“全国大联考·2019年高三第七次联考·语文试卷”,但试卷上未见注明命题者的单位、人员和出版机构。其他试题我们撇开不说,只说它的作文题,一看就知道是对去年的高考作文试题(2018全国卷Ⅰ)亦步亦趋,但模仿得很拙劣,可谓“每况愈下”。

请看试题:

21.阅读下面的材料,根据要求作文。(60分)

徘徊于无数的十字路口,踯躅于多少个路标旁,我们一一路过那些生命里的选择,那些属于我们自己的选择。关于选择,他们有自己不同的诠释:

中国天眼之父南仁东花了22年走遍西南,只为一个“坑”……

三无科学家屠呦呦花了49年翻阅古籍,只研究一棵“草”……

共和国脊梁林俊德52年扎根罗布泊,只做一个“试验”……

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54年驻守在农田,只研究一株“水稻”……

开创中国航天新时代的孙家栋60年待在实验室,只为了一颗“星”……

作为新时代的青年,读了以上材料,你会产生怎样的思考?请据此写一封信给自己未来的儿子(女儿),把你的思考告诉他(她)。

要求:选好角度,确定立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不要套作,不得抄袭,不得泄露个人信息,不少于800字。

以下是命题者在“参考答案”的写作部分所附的写作提示:

【写作提示】材料中提到的都是伟大的科学家。他们在个人选择的基础上,将个人梦想与祖国的命运紧紧相连,他们最终成就了个人的梦想,更点燃了祖国的辉煌。由此,显性的任务驱动是“个人的选择”,隐性的任务驱动是“个人的选择”必须与“祖国的前途命运”相结合。把“个人的选择”依托在“祖国的前途命运”之上,并为之奋斗终身,“个人的选择”才会更有价值。

 

所谓对去年高考试题“亦步亦趋”,指的是现在流行这样一种命题模式:材料中罗列一大堆“正能量”的时政性写作素材,然后很矫情地问学生有哪些感想,请考生根据自己的感想写一篇文章。命题者在试题的提示语和叙述材料的情感倾向上,已经有极其鲜明的“明示”或“暗示”,不可能容许有某个考生“冒天下之大不韪”,去进行真正的“独立思考”,去进行任何以逻辑思维为支撑的推理和议论,或根据自己的观察和思考去描写自己的现实生活,或抒发自己从现实生活中引发的“真情实感”,每一个考生都必须且只能按照同一套话语体系,去表现同一个“中心思想”,去高谈阔论并不属于自己的“感想和思考”,去开展一场全国近千万考生发出同一个“声音”的无声的“团体操表演”。

问题在于,如果到去年高考试题为止,那也就算了,无非是把语文高考当作迈入高等院校殿堂的“敲门砖”罢了,大家都去迎合命题者的“政··意图”,把从新···播或人··日报所看到的政治正确的大话、空话、套话编织一番,再把试题所提供的“素材”选几个进行粗略的加工,完全不用自己的思考和推理,一篇看上去很美的“优秀作文”甚至“满分作文”就这样“炼”成了。可是命题者,我指的是那些完全不考虑考生的实际情况,完全不考虑高中写作教学的实际需要,完全不考虑中国的教育未来需要培养学生应当具备哪些创新思维和创新能力,他们一味地迎合教育主管部门或领导的“意图”,在模仿头一年的高考试题方面只会越来越拙劣,越来越荒唐,越来越脱离实际和走向极端。

2018年高考全国卷Ⅰ作文题的材料是围绕“中国梦”罗列一系列新世纪中国现代化建设的成就,要求考生将自己的感想写成一篇文章,把它装进“时光瓶”,给2035年的18岁的青年阅读。这种设想虽然脱离现实,但还说得过去,“时光瓶”多少还让考生有一点兴奋,对未来的年轻人,也许多少有点话要说。但是面前的这份试题,却是要让考生写给自己的儿子或女儿,就有点“滑天下之大稽”了。这些考生自己都没有长大,却要写信给自己子虚乌有的“子女”,那该说些什么呀,用什么样的语气和腔调,去给自己的“孩子”指手划脚、发号施令呀?对于坐在考场上的未婚少男少女,是不是有点不好意思呢?这个真心有点“敏感”的话题不会引起“情··初开”的少男少女某些不切实际或者非常切合实际的联想和想象么?我带的学生对作文题如此的设计都相当的不感冒,觉得还不如去年的高考作文题好写。如此一来,题目所要求的“不得泄露个人信息”也就做不到了,因为作文中很可能要以“爸爸”或“妈妈”的口吻去跟“孩子”说话,考生的性别是必然要“泄露”,请问命题者,考生的性别被泄露,对评分的公平是有利还是不利呢?我是个须眉男子,如果我发现考生是女生,我出于“怜香惜玉”,很可能会本能地产生对该篇作文的莫名的好感,这可怎么办?

可见这种亦步亦趋的作文形式设计是多么荒唐。你让写给小17岁的下一代人吗?我干脆让考生给自己的“儿子”“女儿”写信,一步到位,不但考场作文写成了,考生的子女也顺便“造”出来了,这不但是高考的一个伟大胜利,也为中国的人口增长、老龄化缓解作出了贡献。只是这种凭空设计,与考试的内容有关吗?表达对事业的专一和对国家需要无条件的服从,就一定需要向自己的亲人去诉说吗?去年高考的设计,写给2035年的18岁的年轻人,它毕竟有一个根据——2035年是中国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的一年,那一年的18岁的青年,毕竟都是“同龄人”,考生和“他们”多少有些共同的语言,可是你叫今年考场上的18岁的考生,如何去和自己子虚乌有的孩子找到共同的语言呢?这样的素材和立意,根本不需要找这么一个切入点,根本不需要去找自己不存在的子女去诉说,即使要勉强地给自己不存在的子女写信,也决然写不出真情实感,这是多么荒唐和尴尬的形式设计!这不,我打开此次考试全校理科第一名的考生的作文,她的作文是这样开始写的:亲爱的孩子,你还好吗?我不知道将来出生的你是个男孩还是女孩,也不知道你将在多大的年纪看到我这封信……如此闭门造车,隔空喊话,是多么的好笑!有的同学开头的称呼是:亲爱的儿子(女儿)。给人写作,最起码要对这个人了解,可是现在写信者对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你怎么去跟对方交流,这和跟一堵墙壁对话有什么区别?既然是写信,结尾要落款吧?但是考生只能落款为今天的日子:2019411日。但在这一天,考生并没有儿子(女儿)。这是不是一个悖论?是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这篇作文的话题是“选择”,这是很容易就可以理解的。命题者的意图是要考生放弃“那些属于我们自己的选择”,向材料中的“他们”学习,材料中的“他们”有几个特点:①为了国家的需要选择;②选择到艰苦的地方去;③一辈子就选择做好一件事。这三条中,为了国家的需要是没有问题的,即使考生报考大学,是根据自身的情况,如文理专长,个人爱好,就业预期,家长希望,等等,但也完全可以与国家的需要结合起来。到艰苦的地方去,如西南环境恶劣的地方,罗布泊那样的无人之地,日晒雨淋的农田野外,单调枯燥的实验室,考生通过学习或受教育,也是可以做到的。唯有材料中的核心——一辈子只研究一个专业,只做一件事,只为解决一个问题,似乎并不能强求。

从逻辑上说,既然你的话题是“选择”,就应该有至少两种以上的可能性,就应该进行适当的分析,在分析和思考中,就要将国家利益和个人利益适当的兼顾,而不是我们曾经口是心非地提倡过的“大公无私”,甚至就是主张个人利益最大化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只要他在法律的范围内,他的选择就是他自己的事,就是他的自由。如果可能性只有唯一的一个,那就不叫“选择”,而是“指令”,甚至是“政·治运·动”。例如文··中的知···动,当时几千万被要求上·山下·乡的初中、高中毕业生,他们有“选择”的自·由吗?当时的上··下乡也是政治上非常正确的!问题是,那是不是当时的“知青”自己的选择?如果把个人和家庭的任何考量全部抹杀,这还能不能叫做“选择”?这是不是真正正确的做法?

从事实上说,对职业的选择几乎从来不是直线的,单打一的,总是充满着变数。首先是因为客观形势在不断变化,例如在动荡的年代,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东,他最初的选择是当一名小学教师,他读的是中等师范学校,但后来他根据中国形势的变化,他选择了革命,拿起了枪·杆子。按照命题者的意思,你是不是要否定毛··席的选择呢?世纪老人周有光,他本来是学经济的,但他在上世纪50年代,根据国家的需要,改行研究语言学,后来成为中国的“汉语拼音之父”,至今我们仍在享受他的发明的恩惠!当代著名青年科幻作家郝景芳,她毕业于清华大学物理系,本来是要当科学家的,可是却走上了科幻小说创作的道路,其作品获得雨果奖,是亚洲首名获得该奖项的女作家。凭什么说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就是正确的,曾经改过行,转过岗,转移了学习或工作兴趣的,就一定是错误的?“他们”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是根据国家的需要,是爱国的,我所列举的几个人,难道就不爱国,就不是我们的榜样吗?

从事理上,我更可以列举一大堆有利于“反·方”的名言、谚语、警句等等,来说明人选择更好的环境有利于人才的成长,来说明“跳槽”也并非十恶不赦。例如:树挪死,人挪活;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识时务者为俊杰;条条大路通罗马;Voting with feet;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老子投八路;毛··东教导我们说:按照实际情况决定工作方针,这是一切共···员所必须牢牢记住的最基本的工作方法。(《在晋绥干部会议上的讲话》)在现代社会,终生从事一种职业的越来越少,每个人都会面临多次择业,多次转岗,也就是说,“终身职业”将成为历史。随着经济社会的不断发展,特别是社会智能化程度越来越高,大批的职业岗位将被淘汰,同时,有更多新的职业新的岗位产生,只有不断转换观念,终身学习,优化知识结构,才能不断适应经济社会发展的需要。在计划经济时期,一个人可能终生仅从事同一个职业,那么现在,没有任何人会因为他人变换工作地点而感到奇怪。鼓吹一个人只能终生从事一种职业,绝对不能“旁骛”,或者认为国家需要与个人的兴趣爱好,与个人的选择是对立的,二者不可得兼的,这将不但是有害的,也是与社会的发展背道而驰的。

如此的作文题不但在内容上不适应今天的形势,对培育青少年树立现代文明理念是有害的,而且在教育教学上也是弊大于利,对于语文教学也是极其有害的。例如这道题目和近年来作文试题的要求是一样的:

要求:选好角度,确定立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不要套作,不得抄袭,不得泄露个人信息,不少于800字。

    可是,这些要求考生能做到吗?我可以说,一条都做不到。非不为也,是不能也。选好角度,试问,角度能够由考生选吗?我只能选正面的角度,而不能选反面的角度。就像去年高考作文题,我只能歌···德,而不能指出在现代化建设过程中,中国当前所存在的问题,所面临的挑战。确定立意,考生能选择与命题者相反的立意吗?即使有个别思维特点发达的考生,有创新思维的考生,想到了对立的观点,他敢吗?明确文体,要明确吗?你不是规定了书信吗?不是跟“子女”谈心吗?那还能够写用严密的逻辑性建构起来的议论文吗?那还像一封“家信”吗?自拟标题,用不着了,难道我就用“给未来儿子的一封信”还不成吗?不要套作,不得抄袭,对不起,我只要平时写了为了国家的利益,可以而且必须舍弃个人和家庭利益的高大尚的文章,照抄就是了。不得泄露个人信息,题目本身就会迫使考生泄露个人的性别信息,考生的性别难道不是“个人信息”吗?简单地说,这样的作文题和去年全国高考作文题一样,对于训练考生写作的立意、选材、构思、拟题、文体意识、创新思维等,除了语言表达还留有有限的一点考生发挥的空间,其他一切写作要素,在这篇作文中通通见不到了,语文教师平时呕心沥血给学生讲的写作知识,所指导他们训练的写作技能,通通用不着了,“摆事实,讲道理”“表达真情实感”这些写作的最起码的常识在这样的作文题面前通通没有了用武之地,高中写作教学就会完全沦为一句空话。这难道是建设创新社会所需要的吗?这难道是教育主管部门和广大考生及其家长所愿意看到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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