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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至清则无鱼,人至痞则无敌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痞则无敌

陈林森

“人至痞则无敌”是刚刚诞生的新成语。

现已查明,这个成语来自“新语丝”网站的一篇文章,署名“金锁呐”,“人至痞则无敌”是正标题,其副标题是“国内学术现状的精彩自述”。该网址是:

http://xys4.dxiong.com/xys/ebooks/others/science/dajia10/xueshufubai21.txt

文章的发表时间是20091023,哎呀呀,这条成语是成语王国里“呱呱坠地”还不足半个月的新生儿呀。

我断言它是新成语,是因为它概括了当代中国的一大现象,这个现象就是:人至痞则无敌。

我们的前人用种种语汇总结、描述了此类现象,诸如:潜规则、逆淘汰、劣币驱逐良币(也叫“格拉欣法则”)、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我是流氓我怕谁、无知者无畏、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君子斗不过小人、“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电影《无间道》台词)……这些语汇从不同角度概括了人的道德水平与其生存状态成反比的非正常社会现象。但是现在我们有了“人至痞则无敌”,则能最简明扼要又生动形象地囊括以上方方面面,别的词都可以退休了,呵呵,真是“调乐如夔,一足矣”。

“人至痞则无敌”虽没有三坟五典可稽考,但也不是无根之木,它是从《汉书》卷六十五《东方朔传中的“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脱胎而来,这两句话的含意是:水太清了,鱼就无法生存;要求别人太严格了,就没有伙伴。现在常用来表示对人或物不可要求太高。告诫人们指责人不要太苛刻,看问题不要过于严厉,否则就容易使大家因害怕而不愿意与之打交道。

“人至痞则无敌”是对这两句话的“活剥”。眼下当然没有任何词典收了这个疑似新成语,甚至在网络上暂时也没有发现对它的解释。

“痞”是什么?《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是:恶棍;流氓。“痞”或“痞子”都是名词。但“人至痞则无敌”中的“痞”应是形容词。作为形容词的“痞”就应当是指恶棍、流氓所代表的属性,那就是凶恶、无赖、卑鄙、阴险等等。那么“至痞”就是凶恶、无赖、卑鄙、阴险到了极点,而无所不用其极。金锁呐的网文是揭露国内学术界特别是高等院校中严重的学术造假现象的,文章结尾写道:“总而言之,在国内学术界摸爬滚打了二三十年,使我充分认识到这样一个广为流传的生存原则:水至清则无鱼,人至痞则无敌。树不要皮,必死无疑,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那么,“人至痞则无敌”用发明者自己的话来诠释,就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众所周知,鲁迅笔下的阿Q有一种“痞性”,他的欺软怕硬、见风使舵都是这种痞性的表现,不过他代表的是中国底层社会民众的一种普遍的“痞性”,在强者面前一输再输,而在弱小者面前则逞强施威,豺虎肆虐。《Q正传》第三章描写阿Q挨了假洋鬼子的打,急于平衡心理,碰巧遇到了小尼姑,于是阿Q上前去摸她的头皮,遭到小尼姑的谴责:你怎么动手动脚……”如果阿Q不够“痞”,一听到女人的指责,就会赶快打住,“错一不错二”,“好男不与女斗”,“君子不为已甚”,“强扭的瓜不甜”,“浪子回头金不换”等等古训、今训都会约束他的手脚,可是阿Q“痞劲”一发作,所有的传统道德、“游戏规则”都不起作用了,他不仅变本加厉地扭住伊的面颊,而且说了一句经典台词:“和尚动得,我动不得?”于是阿Q胜利了:小尼姑远远地哭了,阿Q“十分得意”地笑了。在小尼姑、小D面前,阿Q的行事堪称“人至痞则无敌”。

Q处于社会底层,他的“无敌”对象是十分有限的。但当人的“痞性”与权势交媾,则可将“人至痞则无敌”发挥到极致。

充当黑社会保护伞的重庆市公安局原副局长文强是阿Q不可同日而语的。根据文强交代,但凡女明星、女歌星到重庆来演出,他都不择手段把她们“搞定”,包括用钱买、利用女星的隐私恐吓她们等,他都要和这些明星睡一觉。这不是“人至痞则无敌”的绝妙写照吗?(话外音:当然文强是倒了,但是更多的文强仍在台上逞强施威,豺虎肆虐,是不争的事实!

在中国,特别是官场,“人至痞则无敌”基本上是显性规则。(话外音:这可能也是一种中国特色啊!)这与体制有关,也与文化有关。长期以来的集权体制,使权力高度集中在极少数人手里,甚至某一个人手里。这就必然造成个别强势人物和尚打伞,为所欲为,并且能够所向披靡。而民众长久浸淫在这一体制之下,同时受传统文化中“成王败寇”思想的影响,逐渐形成一种崇拜那种说一不二的所谓“魅力型干部”的思想文化。直到今天,不少国人仍然对不择手段打击政敌、永远不按规矩出牌的个别强势人物充满虔敬和迷信。正如南京大学教授高华答记者问时说的:某个领袖人物“一生打平天下无敌手”,正适合中国人根深蒂固的“英雄崇拜”心理。在中国历史上统一王朝的许多情况下,统治者越强硬,统治手段越凌厉,百姓反而越佩服皇帝。

如果追问某个大人物为什么能“一生打平天下无敌手”,关于这一点,著名作家梁衡在一篇文章中,从“翻脸”的角度,有很深刻的分析:“伟人成事,个人意志第一,决不受情的束缚。这是大别于常人之处。常人受常理,特别是常情的束缚,往往过于自律、自责,作茧自缚。伟人则不顾常理,不管常情,在别人无法理解、茫然、犯傻、妥协的瞬间,就一掌打下,一招致胜。简言之,敢于翻脸,而毫无自愧。不自愧则不自责;不自责则无内伤,永是强人。常人则常自责、自律、自伤。愈是好人,就愈对别人负责,自伤愈重。他虽有理在手也不敢翻脸,循规蹈矩,坐失良机,或在自责中自伤元气。”不自律,不自责,不顾常理,不管常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是“痞”是什么?

在我们日常生活中,在各类圈子(家庭、单位、邻里、亲友等)里,也不乏“人至痞则无敌”的事例。举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例子。在某家属院内,一些职工、家属在地头墙角种了一些蔬菜。其中一个“痞性”十足的人,双职工,不差钱,子女都有体面的工作,但长期以来养成了喜欢占公家便宜、占他人便宜的习惯或者说嗜好,每次整修菜园,都要悄悄在中间的沟里做些手脚,他将沟里的土尽量多刮些到自己的菜畦上,而将对方菜畦的边角削去一些土填入被挖深了的沟里,这样每次都“蚕食”对方一点点“领土”,得寸进尺,自得其乐。而对方的家属呢?也不是为人懦弱,也不是熟视无睹,只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到万不得已,不愿把脸皮撕破。在生活中,无赖者总是能多占一些利益,总是能多收获一些“快乐”。反过来说,当一个人“不要脸”的时候,又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还有什么话说不出来呢?

事实上,如果一个人,生前不考虑自己的形象,死后不顾忌身后的荣辱,也就是说“不要脸”了,那么他很有可能“打遍天下无对手”,“人至痞则无敌”。

所以有一句名言说: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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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14条) 发表评论

  • 东北向前
    东北向前 : “人至痞则无敌”是刚刚诞生的新成语。

    2011-01-15 13:55

  • 徐祥
    徐祥 : 太精彩了!

    2010-09-24 17:24

  • sss (游客) : 陈林森老师:文章写得太好了,深刻啊!社会都被痞子运动的能手搞得天翻地覆,民族可悲!

    2010-09-08 09:02

  • 学生 (游客) : 老师的正直在字里行间。

    2010-02-22 18:09

  • 张冬平 (游客) : 人自贱则无敌

    2009-12-14 12:30

  • 学生 (游客) : 呵呵 老师写作的风格

    2009-12-10 19:15

  • 漫天星
    漫天星 : 人至痞则无敌——看来是很普遍,咋整的!

    2009-11-15 17:30

  • HB (游客) : MAO就是尼采所说的超人。超人有着冲破一切的强力意志,不讲规则更无所谓善恶。按尼采的意思,这样的少数的超人才是历史的书写者和社会秩序的制定者,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也不是想学他们就学得来,大家也不是想卑鄙就卑鄙得起来,做大奸大恶之徒也是要天赋和勇气的,需要有一颗彪悍的心,不受任何诸如法律、舆论、信仰和良知等因素的压制和束缚。

    2009-11-09 20:02

  • 高虹(Sulincy)
    高虹(Sulincy) :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2009-11-07 04:55

  • 左东林
    左东林 : “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皮天下无敌。”我刚听来的。

    2009-11-06 20:35

  • 有点糊涂(游客) (游客) : 这篇文章很精彩。收藏了。

    2009-11-06 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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