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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小说《大水消息》的开头

                                                    解读小说《大水消息》的开头

陈林森

李晁的小说《大水消息》(《长江文艺》2020年第6期),读起来有味,非常生活化,把当代小说叙事语言的优点发挥到极致。一开头是这样的:

九枝对着晚饭发呆,电话消息就来了,小卖部老板娘一把站到纱门前,也不进屋,兀自喊起来,九枝、九枝。九枝听出是谁,嘴里应一声,是连芳呀,进来进来。

  叫连芳的女人不动,门帘把女人的上半截挡了个干净,女人留下口信,七点半有你电话,你男人。

  九枝瞧了眼墙上的挂钟,要死,又停了,时间落在上午十点一刻,九枝对门外说,吃过了吗,进来陪我吃点。

门外的女人嘀咕一声,不要忘了。九枝就看见门帘下的半截脚杆作势转动起来,纸片般的凉鞋吧嗒起落,女人走远。

这就是小说的开头,不是新闻,不是报告,不用先介绍人物,交代背景,而是如梁实秋说的“突兀矫健”(《梁实秋散文》第一集)。九枝为什么对着晚饭发呆?因为没有食欲,因为心中有事。小说下文紧接着就有补充:“九枝没有食欲,一叠泡菜和一碗马铃薯汤也没动几筷子。”这充分说明小说的叙述,一次不要说满,就像困难时期,小孩分得了一个零食,不舍得一次吃掉,留着慢慢地“舔”。有什么心事,就是盼望丈夫来电话,又不愿意他来电话,因为接这种“公用电话”,老是被店主(连芳的老公王老三)偷听。这就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留守妇女的困窘。

连芳到九枝家来,不是串门,不是办事,只是“传话”,只需传递声音,所以不必见面,不必交流,也就不必进门。小说把这种“传唤”描写得十分纯粹(不夹杂人情冷暖),从而反映了农村熟人社会的伦理习俗(熟人见面必寒暄,必客来客气)趋于瓦解,时间与金钱的计较凌驾于人情世故之上的社会变化。什么叫“兀自”?就是不管屋里有没有人,不管屋里人在做什么,到了门口就喊人。“九枝听出是谁”,就是没看到人,只凭声音判断。下面补充了:“门帘把女人的上半截挡了个干净”,而这一句又照应了上文:“小卖部老板娘一把站到纱门前”。“一把”就是不由分说,没有试探,没有迟疑,一步到位。在对外的大门安装纱门,是农村住宅防止蚊蝇侵扰的一种方法。

小卖部老板娘叫什么名字?连芳。她的名字不是开始出现时交代,而是让九枝打招呼时说出来,这比开头交代“小卖部老板娘连芳一把站到纱门前”要灵活得多,自然得多。

两个女人,为什么一个生硬,一个客气?因为前者强势,后者对前者有依赖,她需要前者的呼叫电话服务,需要她来及时通知自己,不愿意得罪对方。

连芳的话不但简洁,而且层次清晰。开头是呼唤:“九枝、九枝”,连呼两声,不卑不亢,待对方应答,方把内容揭晓:“七点半有你电话,你男人”。句子简短,但内容完整,包括事由(有电话),来电人,来电时间。OK,三要素交代清楚明白。没有多余的一个字。老板娘有很强的经济头脑,连语言都不浪费。

不浪费是不浪费,责任还要尽到,所以临走还要撂下一句话:“不要忘了。”这既是叮嘱,又是告别辞。否则她走得既没有礼貌,又太没有动静。

不仅是简洁,而且句式也口语化,倒装句,先交代主要事由,再补充打电话的人。比用一个语法完整的长句“七点半有你男人的电话”,更符合生活实际,更简洁,且更容易接受信息。

九枝为什么瞧钟?因为连芳交代了接电话的时间,九枝需要知道这个时间对于自己意味着什么。可是墙上的挂钟居然停摆了。作者不是正面描写挂钟的停摆状况,而是通过九枝的嘴里说出来:“要死,又停了。”这就把挂钟停摆这个静态的现象化为了动态,不但有了动作,而且有了声音,并将客观的问题转化为主观的焦虑,使挂钟停摆的现象有了更多内涵。

回头再说连芳听了九枝的纯属客气的“留饭”,并没有正式的回应(允诺或拒绝),而是“嘀咕一声”,这就很有意思。她为什么要“嘀咕”,她又说了什么?我们可以作种种猜测:我干嘛在你这吃饭?我有那闲工夫吗?我早吃过了,哼!你以为你有好菜留客吃饭呀!我没吃过泡菜土豆汤呀?看你假心假意!看你装得像……不管话具体怎么说,总之是不太礼貌的回应,又不好意思堂而皇之地说出来,所以只好“嘀咕”。不把“嘀咕”的内容说出来,更有利于读者想象。

“门帘下的半截脚杆作势转动起来,纸片般的凉鞋吧嗒起落,女人走远。”这是连贯的描写,与上文呼应得严密:“门帘把女人的上半截挡了个干净”,所以九枝只看得到对方的“下半截”。为什么要说“作势”,连芳的动作多少有些装模作样,装腔作势,但因为九枝看不见她的上半身,只看见她的下半截,所以下半截的动作多少有些放大,多少有些因为比例不匀称而变得丑陋,所以在九枝看来,就不是正常的动作。为什么要说“纸片般的凉鞋”?就是家常的凉鞋,非正式的凉鞋,很廉价的凉鞋,甚至是一次性凉鞋,因为鞋的主人,不是上街、做事、串门,传唤电话的服务费仅收一元,连穿一双正规的凉鞋的代价也不值。也可以理解连芳的“职业道德”,她本来不打算出门,但九枝的电话来了,她不得不在第一时间出门报信,她就有点“屣履造门”的味道。

如果不是这样写,而是当做新闻、报告来写,这个开头的主要事件可以用一个长单句来叙述:

小卖部老板娘去九枝家通知她七点半钟来接她男人打来的电话。

只用了27个字就把事情说清楚了,而小说开头用了200多字来写这件事,写得十分热闹。今天我又用2000多字来解读这个开头。从这个例子,我们可以知道什么是小说,什么是描写,什么是文学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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