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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教师博客

自留地

在国庆60周年之际,祝愿祖国繁荣昌盛,人民幸福安康,也希望自己退休生活能充实有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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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池教书的日子

在新池教书的日子

陈林森

 

当我在老家当民办教师,处在人生最低谷时,一位朋友介绍我到星子县新池公社当“顶编代课”教师。于是我由鄱阳湖东岸渡到西岸,开始了我的又一个轮回。

新池距离县城只有30来里,但隔着湖湾。当时还没通汽车,只能坐渡船过十里湖,然后步行20里左右。这是个小公社,土壤贫瘠,山坡上除了松树,没有别的植物。黄褐色的丘陵,围着些田地和村落,蜿蜒的丘峦上几乎全是鹅卵石。这种土质有一个好处,就是修马路时不用铺水泥也很坚硬。老家的农村,那些荒芜的田野上到处丛生着荆榛草莽;这里菜园的四周,为了防鸡,得人工植些芭茅。学校建在一座荒岭上,离公社两里,离小街镇三里,周边只有三五户人家。我来时没有搞绿化,校园后面只有几棵泡桐树。学校偏北的低洼处挖了一口浅浅的水井,一到下雨,井水一片浑浊,工友挑上水来,须沉淀多时,烧出来的开水仍然不太透明。往东南眺望可见鄱湖靓影,但这里并没有得到自然界多少恩惠,反而年年被大水淹没田地和村庄。

我一来就注意到这里是个风口,风大到可以掀翻路上的行人。村民的房屋,瓦楞上都压盖着砖块,以防大风把房顶掀翻。北坡上的松树,在持久的风力之下,都“一边倒”地长着,形似驼背,显得猥琐。学校除了教室以外,有一栋两层的旧式办公楼,也作住校教工的宿舍。楼下朝南的房间住了一位老教师。本来让我住楼上朝南的房间,但当时想学画,以为朝北的房间光线变化小,有利于练习写生,就弃南取北。后来当然是自食其果。屋顶没有天花板,老式的窗户无法阻挡风的侵入,深夜睡在床上,八面来风,常常半夜都睡不暖。晚上点煤油灯,风大得连灯也点不着,我就下楼和那位老教师在黑暗中聊天。老教师姓曹,当时也才人到中年,是“文/革”前的大学生,在十年╳╳中打成反//命,被开除公职,遣回原籍劳动,不久前落实政策,分配到这个穷乡僻壤任教。他是个残疾人,早年患小儿麻痹症,胸椎严重弯曲,隆然伏行,本不适合站讲台,但他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他也是外县人,遂成为我最忠实的伴侣,更是我学业上的良师益友。他虽是理科出身,文史知识却极为丰富,甚至能用文言文写信,闲暇时就趴在床上抄《康熙字典》。这里的老师都说土话,只有从曹老师口中能听得到一些成语。我常常向他请教,没有从他口中得不到答案的时候。

那个年代地球还没有变得现在这样暖和,中国的工业还不发达,根本排放不了多少二氧化碳,所以一到冬天,就会下很大的雪。房间里的温度和室外一样,急剧降到零度以下。长夜难眠,实在没办法,我就拿脸盆当火盆,将废纸作柴薪,以瞬间之火焰,御恒久之严寒。虽然脚下全是木地板,倒也没有引起过火警。雪珠和雪花无孔不入,不多时,窗台上和地板的一侧,就会铺上一层雪,然后洇湿一片。忽然一阵寒风,像妖鬼一样钻进来,纸灰就像冥币一样作杨柳轻扬状,我就赶紧用洋铁桶里的残水将火扑灭。

上世纪20年代,夏丏尊先生等大儒曾在浙江上虞偏僻的荒野办了一所著名的春晖中学,写了一篇散文《白马湖之冬》,引起我的某种共鸣。他在文中所说“冬的情味尝得最深刻”的也无非是风。他说:“白马湖的所以多风,可以说有着地理上的原因。那里环湖都是山,而北首却有一个半里阔的空隙,好似故意张了袋口欢迎风来的样子。”星子县的地理环境与此相似,不只是新池,整个县,除了北面紧靠庐山的少数乡镇,普遍都风大。这是外地来星子工作的人很容易体会到的。风大的好处是夏季凉爽。每到夏夜,尤其是节假日,我们就会和附近的老乡一起,搬把椅子或凳子,到学校门口的操场上乘凉。这里向南渐行渐低,直通鄱阳湖,夏夜星光闪烁,凉风习习,人们往往坐到深夜。有一位年长的铁匠蒲师傅是讲评话(故事)的主角。他的常用语是“一日三,三日九”,以便略过故事情节之间的时间跨度,还有一个连接词是“黄豆年年黄,绿豆年年绿”。后来学校买了黑白电视机,就很少在外面乘凉了。

这是新池历史上第一次办中学,当时的形势是每个公社都办初中,然后办高中。作为中学教师安排的,曹老师是第一个,我是第二个,其他的师资就从小学教师中递补。就是说,自我来之前,这里是一所公社中心完小。我们来了之后,就是小学“戴帽子”的中学。那时不存在升学考试,学生都直升初中,也就有了两个班,60来个学生。我教语文,曹老师教数学。我是第一个教汉语拼音的,也是第一个用普通话教学的。我做班主任,发动学生凑些图书,办起一个“图书箱”(连图书角都不敢叫),供同学借阅。那时一周有半天劳动课,我带领学生开荒种南瓜,卖给学校食堂,一分钱一斤,收入做班费,也曾到县城买了一些新书。那时一会儿批///孔,一会儿宣传“儒法斗争史”,我们配合形势办墙报,也自编自导小节目。因为我有一点临摹的本事,画出来的连环画还有那么回事,很是提高了我在学生中的威望。课后学生们常常挤在我的小房间里,听我谈天说地,进行课外知识的“启蒙”。现在回想起来,虽然当时的政治气候不利于教学,但我的到来毕竟给孩子们带来了一股新鲜空气。这里民风淳朴,学期结束时,我到每个学生家里送成绩单,家长十分热情。我和学生们的关系很融洽,这种师生情谊一直延续到现在。

两年初中毕业,我们又接着带高中。当时的学制是初中和高中均为两年。到初二时,学生由于自然流失,只剩下一个班了。那时“文/革”到了尾声,但执行“阶级路线”仍然很严,全体学生中,三名成分不好(地富家庭出身)的学生,被剥夺了继续读书的权利。其中一位综合成绩很好,一位爱好文学、有写作特长,还有一位各方面都比较平平。虽然这不是我执行的政策,但是我仍然为此感到内疚。

这一年是中国的“多事之秋”。从天怒人怨,到万民欢呼,然后是恢复高考。当我得知“老三届”可以参加高考的消息时,内心自然躁动,但我的一名亲戚竟在此时成为中国最后一场政治运动的牺牲品(参看《四姐的不幸》《什么也没有也没有什么》),也是政治的烙印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记太深了,强烈的自卑感又如雪上加霜般地向我袭来,而在当地我又找不到任何一把可以荫庇的保护伞,我被迫放弃了这次机会。就在这年12月,我被县教育局指名参加高考阅卷,一个没有参加过高考的人,要用自己的朱笔决定那些参加高考的人的命运。同时,我所带的学生已经进入高二,也就是说他们下一年就要参加高考了。自从恢复高考以后,我们的校长对我变得刮目相看了,从他的态度的变化,我感受到风在变,党的政策在变。曹老师也不再遭贬损了。1978年,新池中学历史上第一届高中毕业生参加了全国统一高考。当时曹老师把数理化三门课都包下来了,我则教语文、政治、历史。(这一年外语不计成绩。)我们自编资料,甚至要自编教材。在当时多数公社高考升学率为零的情况下,在高考录取指标“百里挑一”的情况下,新池三十个左右的学生有两人考取了大学,取得全县农村中学第二名的成绩。对这段历史,没有人给予否定的评价。

我在新池度过了平淡的五年。1979年新池中学高中撤销,我被调到花桥中学,曹老师写诗惜别,中有两句云:“早知君岂池中物,花桥桃李更芬芳。”当时他经人撮合,已经和当地一位农村寡妇结合了,这可能是影响曹老师调动的原因(我一直认为他应当在县城工作,而且最适合从事文化或科技资料性质的工作,而他本人生前最憧憬的是能吃到县城的油条)。由于对方子女多,曹老师早已改抽最廉价的海鸟牌香烟了,每当学校加餐,便发扬古人颖考叔“食舍肉”的精神,让全家人解解馋。这些行为,有时也不免受到戏谑和哂笑。1986年,这位善良、博学的老教师不幸病逝,长眠在新池的荒坡上。当年的学生,今天仍然铭记着这位点燃孱弱的生命,照亮学生前程,却不大善于保护自己的老师。

前两年新池已经并入了蓼南乡,现在又和原中心完小合办,校名叫“江西省星子县蓼南乡新池九年义务制学校”。新池公社、新池中学,都成了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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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28条) 发表评论

  • 山人 (游客) : 老师的经历我感同身受,艰苦的岁月不堪回首,没有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政策,就没有人民的春天。

    2009-09-08 16:27

  • 方 (游客) : 不得不佩服老师的文采。你在星子中学也是一大损失啊。要不是~~~~

    2009-04-14 01:42

  • 别样天使 (游客) : 新池 是地名吗?

    2009-03-05 10:34

  • 别样天使 (游客) : 不好意思,是我错了.

    2009-03-05 10:33

  • 别样天使 (游客) : 今天是你博客创建一周年的日子.

    2009-01-04 13:05

  • 流氓 (游客) : 虽然我是一名喜欢捣蛋的学生 喜欢跟老师做对 但是看见老师这篇文章后 真是感受深刻啊 佩服佩服 这么好的文章

    2008-08-23 04:56

  • 红狮 (游客) : 看到这编文章,我就想到了我在新池中学生活、学习的惜月!想到了我的童年!唉!惜月不侥人啊!老了!

    2008-07-08 16:04

  • 你的学生 (游客) : 没想到老师和我的老家也有一段历史!

    2008-06-03 23:27

  • 金鹏 (游客) : 看啦陈老师的文章,沟起我初中的回忆,曹老师的教诲我终生难忘,我真万幸能得到你两位老师的教导!

    2007-08-16 13:33

  • 1111111 (游客) : 怀念高中的那段日子,希望陈老师永远健康

    2007-04-20 20:57

  • 左谣谣 (游客) : 赞!!! 以前的日子是现在的财富 值得一生拥有 陈老师 好!

    2007-04-05 17:14

  • 秋筱雨 (游客) : 陈老师。。。你是我至今遇到的最好的老师。谢谢你高中三年对我的教诲。您辛苦了!

    2007-04-05 15:33

  • 古都 (游客) : 陈老师:前天留言,发送失败.我还以为是电脑毛病.今天又试.一次,无.二次/三次,好了. 老师在线吗?

    2007-04-04 16:58

  • 哈哈飞天
    哈哈飞天 : 老师的这篇让人看了很感动!!

    2007-04-02 20:32

  • 幽草
    幽草 : 挫折即财富!

    2007-04-02 1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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