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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阿姨”

谁是“阿姨”

陈林森

2004年《咬文嚼字》杂志推出点击双典专栏,其宗旨是为提高辞书质量,提倡正当竞争,围绕“双典”的具体条目展开讨论。所谓双典系指《现代汉语词典》和《现代汉语规范词典》。当时我写了篇题为《谁是“阿姨”》的短文参加讨论,对《现汉》中的“阿姨”词条提出质疑。后来拙文于2004年第11期刊出,题目被改为《称谁“阿姨”》。拙文照抄如下:

称谁“阿姨”

新版《现汉》对“阿姨”的解释是:“①〈方〉母亲的姐妹。②称呼跟母亲辈分相同、年纪差不多的无亲属关系的妇女。③对保育员或保姆的称呼。”其中义项②“(跟母亲)辈分相同”所说不当。所谓“辈分”,是家族、亲属中的世系次第。一个无亲属关系、认识或不认识的妇女,你何以判断她跟母亲辈分相同或不相同?反过来说,如果有辈分可以比较,那就是有家族或亲属关系。比如某一妇女,跟母亲辈分相同(姐妹、堂表姐妹、妯娌、姑嫂等关系),那么,不论她年龄大小,你也得按辈分和亲属关系称呼。其中该叫“阿姨”(或姨妈,此处按①的解释)的,即使年纪比母亲小得多、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甚至比自己小的,还得这么叫。生活中不乏城里人下乡,按辈分管年龄比自己还小的人称“毛叔”“细姑”的现象。实际上,“阿姨”和“叔叔”一样,是当今人们(主要是未成年人)称呼无亲属关系、跟父母年龄相仿的年长者的通称,它是不管“辈分”或者说不受“辈分”影响的。在铁凝小说《永远有多远》中,写到“我”与一位老板娘邂逅于酒吧,老板娘认出了“我”。当年(二十多年前)在北京胡同,老板娘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我”是十岁左右的女孩。现在,“我”苦于不知怎样称呼她,“只好略过称呼,客气而不失真实地夸赞她的酒吧。”为什么“我”为不知道怎样称呼而尴尬呢?就因为她的年龄比“我”大不了十岁,用阿姨、姐姐之类来称呼似乎都不合适。简言之,是亲属就按辈分,不是亲属就按年龄。所以,这里“辈分相同”四个字是多余的。建议《现汉》将该义项改为:“称呼跟母亲年纪相仿的无亲属关系的妇女。”

 

但此条在2005年出版的《现汉》第5版中并没有修改,倒是2004年出版的《现代汉语规范词典》“阿姨”词条的释文解决了这个问题。《现规》的释文如下:

【阿姨】①对跟母亲年岁相仿而无亲属关系的女性的称呼。②对保育员或保姆的称呼。

两相比较,《现规》比《现汉》有了进步。不但去掉了对“辈分”的限定语,而且将“妇女”改成了“女性”。这是很有道理的。在当今,“阿姨”和“叔叔”一样,是人们(主要是未成年人)称呼无亲属关系、跟父母年龄相仿的年长者的泛尊称,但是这个跟父母年龄相仿是有弹性的,比如一名女大学生被一个小学生或学龄前儿童呼为“阿姨”是很自然的事(装嫩的则要求小孩叫“姐姐”),而女大学生的社会身份被看作“女性”肯定要比看作“妇女”更能被人们认同。“妇女”在《现汉》中的解释虽然是“成年女子的通称”,但它也常常作为已婚女子的通称,并且与“女性”相比有俗、雅之别。在这个概念上,《现规》显然比《现汉》更加考究。不过《现规》也有缺点,它缺失了《现汉》的第一义项——“母亲的姐妹”,是一个不应有的疏漏。其实对女性长辈的泛尊称,是从对“母亲的姐妹”的称呼发展而来的。今天,由于离婚率的上升,继母与养子女的关系变得更加普遍,现在一般养子女称继母也以“阿姨”为最常见(相应地,养子女则称继父为“叔叔”)。词典应当与时俱进,这一义项似也应增补进来。

 

补记:在小说《秋天的饥饿》(《草原》2003年第3期)中,写到“我”在三年困难时期到姥姥家蹭饭吃,“我”姥姥家坐了十个姥爷(按辈份叫的),他们共生下34个子女,“有些奶头都没离的娃子,我也得叫人家舅舅和姨妈哩……”这就说明,在亲属中,非得按辈分叫,这时是不管年龄的。辈分和年龄不是捆绑在一起称呼的。跟母亲辈分相同的女性亲属,也不是都可以称作“阿姨”的。在这点上,中国与一些欧洲国家有很大差别。汉族的亲属称谓十分复杂,复杂性表现在“五大父亲”(叔父、伯父、姑父、姨父、舅父),“五大母亲”(婶母、伯母、姑母、姨母、舅母);内外有别(外公、外孙、内侄、内弟);“堂表分清”(同姓的为堂兄弟姐妹,异姓的为表兄弟姐妹)。欧洲人绝对没有这么复杂,电影《希茜公主》中,奥地利国王向别人介绍皇亲国戚时,常说这是××姨妈,那是××姨妈。原来他们把五大父亲统称为uncle,把五大母亲统称为aunt而在中国,如果碰见跟母亲辈分相同、年龄相仿的亲属一律叫“阿姨”,在农村是要闹大笑话的。(20116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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