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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教师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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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百年祭

                                                        母亲百年祭

                                 陈林森

 

今年农历十月初七是先母百岁冥诞。先母于2005年农历七月十四日凌晨溘然长逝,享年93岁(周岁),是身体渐渐衰竭而导致生命之钟停摆,去世前一周未进食,三天未进水,在卧榻上寿终正寝,临终时儿女在身边,除了背部有一褥疮外,没有别的痛苦,算得是尽享天年。根据先母生前遗愿,安葬在九江贺家山公墓,每年清明节,儿女都去陵园祭奠。

母亲与民国同龄,江西都昌县鹤舍村人,解放时已人到中年,1952年重新参加工作,先在都昌县文化馆担任扫盲教师,后来分配到三汊港中心小学,直到十年后因“历史问题”被迫离开她热爱的教育工作。母亲一生两头甜,中间苦。她出身于大户人家,早年得到长辈的荫庇和宠爱,过着优裕的物质生活。母亲的祖父袁铁梅,前清优贡,在袁作先生的《古村散记》(刊于台湾《江西文献》第二○三期,中华民国九十五年即20062月出版)中称之为“学者、诗人”,属于社会贤达,民国初期曾担任江西省议员,听说当时的月薪有360块银圆,家中有佣人,出行有汽车。母亲的父亲、我的外祖父袁训芷,曾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据称与郭沫若有同窗之谊,著有小说《铁血青年》。母亲老大,下面有三个弟弟。大弟(我的大舅)袁武扬,为黄埔军校第十三期学生,曾任保安团上校大队长,解放战争被俘,因留恋家中少妻,没有留在部队改编而是被遣返回乡,在土改中被镇压(我一堂兄陈家烈与他同时被俘,后留部队,80年代享受离休待遇,1998年逝世)。二弟(我的二舅)袁武靖夫妇被划为地主分子,大半辈子在社会最底层苟延残喘,直到粉碎“四人帮”后摘帽,不久先后病逝。三弟袁武坚解放时师范学校毕业,有献身新社会的热切愿望,很多人回忆他聪明异常、多才多艺,年纪轻轻却因痨病(肺结核)而弃世。母亲本人有历史问题,其“罪行”据都昌县人民政府落实政策的文件为:19461月参加三青团,19462月任靖安县三青团部女青年股长(大概相当于今天的股级),194629日任伪靖安县妇女会副主任(大概相当于今天的副科级)三个月。由此决定了她的“历史反革命”的罪恶身份,1959年在审干中受到开除留用的行政处分,19628月在精简下放时被开除工作。母亲被开除时,公家只发给她21元钱(半个月工资),商品粮也被取消。当时先父已病逝,母亲刚50岁,身边还有三名子女未能独立(我当时在读初中),雪上加霜的是,其中四姐就读的都昌师范因国家困难而解散,被迫回到家中,处于失学兼失业状态,我们求告无门,我的家庭沦为乞讨的边缘。我是在1963年以优异成绩从农村初中考入九江一中,由我在九江专区人民医院(后改称九江市第一人民医院)工作的二姐陈影竹资助我读书费用,使我在极为艰难的条件下得以完成高中学业,而1966年高中毕业之际又恰逢文化大革命爆发,国家砸烂高考制度,我的大学梦破灭。——其实,就是不爆发文革,由于当时的“阶级路线”和严格的“政审”,我是否能顺利考上大学也未必乐观。在被开除工作下放农村以后,母亲沦为农妇,而且是最下等的农妇,在生产队干不了什么农活,最多只是晒晒谷,赶赶鸡,挣最少的工分。在最困难的时候,母亲曾帮别人织毛衣,挣点日工钱。也是天无绝人之路,三姐陈影梅刚从大学(江西师院)毕业,参加了工作,虽然是在农村中学(星子县蛟塘中学)教书,总算有了稳定的工资,她毅然挑起家庭生活的重担。第一个月发了41元钱的工资,竟将40元寄回了家,仅剩下1元钱给自己用,母亲多年后说起此事都忍不住流泪。在“文革”中,母亲挨批斗,抄了家,遭受了屈辱,她担心连累子女,晚上趁夜色投塘自尽,幸被路过的好心人救起。当时我还在九江一中“停课闹革命”,后闻讯回家,陪了母亲一段日子。两个姐姐说,我那次回家后和妈妈的恳谈,给了妈妈很多安慰,对稳定母亲的情绪起了一定作用。80年代为母亲落实政策,我多方奔走,甚至给我省著名民主人士向法宜先生(都昌汪墩人,1957年江西省最大的右派)写信,并得到了他老人家的亲笔复信。

我记得清楚,母亲填履历表,她的个人成分是“伪职员”,档案材料也说她曾任“伪靖安县妇女会副主任”,这个“伪”字不仅给母亲一生抹上了黑色,也给幼小的我精神上很大的压抑。词典解释:伪指非法的、非正统的。如果按照这种左的定调,中国历史上所有的朝代都是“伪”政权了。现在我认为只有汪伪政权、伪满政府的“伪”才是货真价实的“伪”。因为它们是在帝国主义的卵翼下的傀儡政府,是当时的合法政府和人民所不承认的非法政权。至今某些宣传品仍称国共内战时期的另一方为“蒋匪”,这也是过分意识形态化的对历史缺乏宽容的提法,应予拨乱反正。

母亲没有给我们这一代留下什么物质遗产和精神遗产,她的一生真的是身无长物。在她生命之花盛开的三四十年代,日寇侵华,生灵涂炭,南昌沦陷,四处流亡,流离颠沛,我此一姐姐出生在此地,彼一姐姐出生在彼地,家道由此败落。解放之际父亲因逃避债务而流落到我的外家,从此定居在都昌,一直穷困潦倒,家徒四壁,满目萧然。母亲在都昌三汊港小学教书时,我们全家的财产用两辆小独轮车荷载犹嫌不足,连热水瓶也没有一只。那时只有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我们姐弟都只有到学生寝室睡觉。从经济地位上说,我们家当时真的属于“无产阶级”。在那样的环境下,我的童年和少年,没有享受过独生子本应有的幸福和宠爱,反而遭受歧视。我们这一代从小就在困难的环境中生存,母亲由那样的优裕生活跌到如此的困窘,又是怎样的一种难堪。自从1959年父亲因经济问题而陷身囹圄(实际是遭人陷害),我的家庭更是从社会底层跌入深渊。母亲从1962年下放,到1984年落实政策,一共有22年没有经济来源,直到她72岁才落实政策,先定退职,后定退休,工资逐渐增加,随着改革开放以后子女经济状况的逐步改善,几个女儿又都很孝敬,她的晚景才有了余晖。她热爱教育工作,1984年落实政策后已过古稀,还开办幼儿园(是星子县最早的私立幼儿园之一),直到80多岁才安享晚年。她本是30年代上海大夏大学肄业生,学的是教育心理学,当一名小学教师本是绰有余裕,事实上她的工作能力在小学教师中是众口皆碑的,但是她的工作权利被无情地剥夺了。母亲跟我说过,在20年代中后期,她在江西省女子职业学校读书,江西省著名革命烈士萧国华曾动员她参加革命,但因家庭阻挠而未实现。大姐、二姐告诉我,母亲年轻时比较喜欢“出风头”(换一个角度就是热心政治和公共事业),在那个动荡的年代,参加这一营垒或那一营垒,也许都是一念之差,但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解放后,母亲诚惶诚恐,忍辱负重,兢兢业业工作,拥护党拥护社会主义,没有任何对现实不满的言行,反右派运动中,母亲有些紧张,单位领导主动对她说:“袁墨琴,你不要怕,你没有问题。”1962年,两岸关系紧张,在农村守了十多年寡的大舅母向她散布“变天”思想,以手作翻天状,她避之唯恐不及,事后与我谈及此事时还心有余悸。

土改时我们家划的成分是“城市贫民”(土改前三年他们生活在南昌,我就是在南昌出生的),这是一个不坏的成分,但父母历史有问题,社会关系有问题,当时我们最怕的是“填表”。文革后期,推荐工农兵上大学,我作了很多人为的努力,都因填表不能过关而成泡影。如果不结束极左路线,也许我们的子孙后代都没有出头之日。(现在某些左派人士叫嚣,我们这样的家族在毛时代应当被消灭掉,之所以没有被杀光,是因为毛太仁慈了。)在这方面,我没有抱怨过母亲,这不是她的责任。我只是抱怨母亲记性欠佳(在审干时因为记性不好而被认为“不老实”,加重了她的处分),没有留下更多的口述资料,更没有也不可能留下实物和文字资料(比如外祖父与郭沫若的诗词交往),让我记录一些历史的真相和小人物的辛酸。

我在二舅家看过外祖母的照片,是那种很有气质、很有福相的脸型。母亲很像外祖母,在某种优裕的生活环境下会成为“贵妇人”的形象,却算不得漂亮。我们姐弟偏偏都遗传了母亲,基本上是那种大中国脸。大姐常说:爹爹年轻时漂亮,下巴尖尖的。可是我们没有一个像爹爹。但是我们继承了父母的部分良好的基因,大多有读书的潜质,却又大多无用“武”之地。三姐是我们姐弟中唯一进了全日制大学的,入学时恰逢全面“大跃进”的1958年,尽管她读书成绩特好,也是一种侥幸,否则迟一年都难说。虽然我们姐弟长期背负前辈的政治包袱,但大都工作表现突出,为人忠厚老实,三姐陈影梅是我省第二批特级教师,我于2004年教师节被评为全国优秀教师。

 

儿子考上大学时(1994)的全家福照,中坐者为母亲

          母亲仙居天堂一晃已有6年多了。妈妈,当年你总是抱怨不该跟随爹爹从南昌下乡,从此带来你很多的厄运。现在,你在天堂见到爹爹了吗?他还是说靖安的方言吗?现在,你的曾孙女、曾外孙都在健康成长。你的长女——二姐的外孙(也是你的曾外孙)都已结婚了,二姐的孙子也快要结婚了。在你去世前若干年内每年我们都跟你做寿,现在我在此遥祝你在天堂幸福,与父亲相亲相爱,他一辈子比你更不幸,请你关照他。你的曾外孙聪聪还记得他的老婆婆,在你大去之时他刚学会走路,还在你的灵前跪拜过,你当年抱他的照片,现在他还时常看。每年清明节,我们都带聪聪去你的陵墓前叩头,你的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你的第四代幸福成长啊!在我们姐弟中,四姐的命最苦,你生前最舍不得她,她现在过得很好,很开朗,你放心吧。我们这一代现在都老了,将来我们到天国去,还会孝敬你的。母亲,你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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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6条) 发表评论

  • 陈林森
    陈林森 : 又作了点修改。

    2011-11-08 06:45

  • 范炜
    范炜 : 看到后来,真是催人泪下。你母亲这一代人所受的磨难,也是许多同类人的磨难,给子女留下了深深的痛苦。所幸你母亲晚年还好,愿她老人家在天堂幸福,护佑后人安康!

    2011-11-07 17:23

  • 左东林
    左东林 : 陈老师的家族史,也是中国的近代史的一面镜子。

    2011-11-07 09:27

  • 民主的细节 (游客) : 本人认为:甚至连“汪伪”与“伪满”的提法都不正确。前期看到一篇讨论这个问题的文章,写得比较有道理,本想再找出来看看,可惜不记得文章题目了。

    2011-11-06 2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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